第20章 约定

  每周一次地,边缘城里的许多市民都会聚集在城里的一个街区售卖商品,货物包括新鲜水果和蔬菜,自制物件和装饰品。Cloud在这天带着Marlene去市场挑选些新鲜食品。Marlene一路蹦蹦跳跳地跟着他。Cloud在菜摊上挑拣菜蔬时,她就不时聊起自己这周在学校里的事。女摊主微笑着看着他们,听Marlene说:「……然后我们下周会去WRO参观,了解它的运作模式。可是我早就知道啦,因为有Reeve嘛。」

  Cloud付了钱,摊主道谢后说道:「你的女儿真可爱。」

  Cloud的唇角上扬:「谢谢。」他牵着Marlene的手,向另一个摊点走去。

  过了一会,Marlene说:「Cloud?」

  「嗯?」

  「你会不喜欢他们说我是你的女儿吗?」

  这个问题出乎的Cloud的意料。他还尚未回答,Marlene就急急地说下去:「我明白爸爸永远都会是我爸爸。不过你和Tifa一直都在照顾我,也总是和别人说我是你们女儿。还有……」

  Cloud在街上停了下来,他的一只手轻按著Marlene的肩头,小女孩抬头望着他。他问道:「你不喜欢这样?」

  Marlene惊奇地睁大眼,「没有啊!」她说,「我……」她咬著唇,突然显出几分愧疚。她低头看着脚尖,片刻后抬起头说:「我不会忘了Tifa,她一直都在照顾我,如果她和人们说我是她的女儿,那我就是。」她大声而自豪地说。

  Cloud点头,Tifa第一次见到Barret、帮他照顾Marlene的时候,她还不过是个婴孩。

  「我想,你不会真的和别人说我是你女儿。」Marlene说,「可你也没有否认过,别人问起的时候,你也只是点头微笑……」

  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Cloud看着Marlene。小女孩正在想什么呢?她想知道什么?

  Marlene叹了口气,说:「我几乎想不起和爸爸一起生活的时候,这是不是很糟?」

  Cloud思考了片刻,回答道:「不,Marlene。你只是和Barret相处的的时间太少了。」意识到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他问道:「没有和他住在一起,所以你不开心?」也许他和Tifa忽略了这点。他曾觉得Marlene总是善于调节自我,因此一直都很乐观,即使她经历过那样多的磨难,这有时会让他感到惊讶。

  Marlene短暂地沉默了下,摇头说:「我经常在电话里和爸爸聊天,有时也会去看他。但第七天堂才是……家。有Tifa,Denzel和你。我……是不是很奇怪?」小女孩紧锁眉头望着他。Cloud明白,也许他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他牵起Marlene的手,说:「去那边坐着歇会儿吧。」晚点再买东西也不迟,两人在街角处的一家餐厅前找了张长椅坐下。

  「你觉得你很奇怪,是什么意思?有人说过你不正常?」

  「学校里的同学们都有不同的家庭,不一样的生活,他们有些人是孤儿,有些是被认养的,就像我和Denzel,还有些和他们的亲生父母在一起。可当他们问我,我的爸爸是谁……有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我觉得很难受。」Marlene抱着双臂看着街道,目光游离,「爸爸第一次离开我的那天,我只有四岁,不过我记得他说过的一些话。他对我说了很多,说想让我安全,让我快快乐乐地长大;说他必须战斗才不会感到迷茫——即使没有敌人。当时我不是很明白,但现在多少懂得了一些。」

  她转头看着Cloud:「以前你和他很像,但现在你回家了,回来和我们在一起。虽然Barret是我的爸爸…但你……你也像我的爸爸一样,对吗?但是,你真的……」

  记忆中,Cloud已经很少见到Marlene这样犹豫了。通常,她对任何事情都有一种确定的想法。他耐心地等待着,Marlene终于说道:「你真的也把我当女儿一样看吗?」

  无数关于Marlene的记忆片段在霎那划过Cloud的心际——教她读书写字;听关于她的每一件事;送她去学校;一起玩游戏;和她建造沙滩城堡;给她包扎摔伤的膝盖;陪她拔掉第一颗松动的牙齿,她甚至还拿着落牙兴奋地在他眼前挥来挥去;和Tifa轮流教她对抗一个成年人的搏击技巧,为她的每一点进步而自豪;指导她的作业;在早餐前悄悄地给她准备好热巧克力……

  他微笑着,将Marlene揽入怀中,握住她的肩头:「当然。」

  小女孩松了口气,靠着他说:「有你做我们家庭的一员,我很开心。」然后她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要是你和Tifa有了孩子的话,我很乐意帮忙的哦。」

  Cloud差点被噎住:「什么?」

  Marlene露出「你得了吧」 的表情,说,「你和Tifa去看那个米迪尔的教授了。」

  「Marlene……」

  「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啦。不过……」她笑出声来,「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照顾宝宝很在行哦。」

  Cloud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伸手理顺小女孩的辫子,说,「听说你对选水果也很在行。」

  Marlene从椅子上跳下,拉起Cloud的手:「好啦好啦,我懂了。」她比了个从Tifa那儿学来的「噤声」的手势。Cloud笑了起来,两人向市场走去。

 


 

  听说了失踪事件的Barret下午打电话来询问情况。Tifa现在已逐渐习惯了他频繁的电话。Barret每天都会打很多次电话和Marlene聊天,在每次通话结束之前,也会和Tifa聊几句。他绝口不提她的记忆是否恢复,只是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Tifa对这有几分奇妙的感觉,因为在有关Barret记忆一片空白的同时,她又明白两人已经认识很久了。她能听出他的粗豪的语声中的关心。

  当晚,Yuffie不请自来了。「我跟你们说过第一天休假的时候会过来,这不就来了吗!大概能挤出个把小时的空吧,WRO都要忙疯了。」她提着大包小包说,「我把晚饭带来啦!没空去做,所以我只有从家附近的一家餐馆买了些。」

  Tifa帮她把东西放下来,袋子里散发出香气。「谢谢。」

  「嗯哼。要是我没能从办公室里出来透透气,那肯定是Shelke害的。」Yuffie呼了口气,「她在分析数据,实验室里简直乱成一团了,因为Dorkus教授来研究那些怪物的尸体了。目前进展还不错,Reeve他——算了,你懂的,我不想说了,来聊聊你俩的事吧!」

  他们去了客厅。Tifa打开袋子摆设好饭菜。大家坐在软垫上就餐。甚至连刚用过午饭的Denzel也吃了不少——也可能是因为Yuffie坐在他身边,将他盘子里的饭菜堆得小山一般高,还用力地揽着他肩膀,说:「吃啊,Denz!努力变强喔!」

  经历了黎明时的那件事,Tifa现在几乎能想像到Yuffie的无心之言对Denzel造成的影响。小男孩低头瞪着盘子里,一言不发地吃了起来。

  Yuffie吃完后,马上跑进前厅,拿回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塞进Tifa手中,「给你的,」她对俩孩子眨眨眼,说,「如果还不能让你回忆起的话……呃,我想我得想点更精彩的点子才行。」她满怀期待地蹦来蹦去。

  Cloud狐疑地瞥了她一眼,Yuffie只是无动于衷地扬了扬眉。

  Tifa好奇地打开包裹,Marlene和Denzel也凑过来了脑袋。看见里面的东西,Cloud瞪大了眼,Marlene咯咯笑了起来,Denzel也眼前一亮。Tifa凝视著包裹中的一张足有半个门板大小的照片,上面是她和Cloud……睡在酒吧地板上?她把相片扶起以便更好地观察——不错,确实是酒吧的地板,照片中的人也确实是她和Cloud。她半躺在Cloud身上,两人睡在一张桌子下,一把扫帚放在两人身旁。

  Tifa蹙眉,无论Yuffie想让她回忆起什么,都显然失败了。Yuffie看样子也意识到了。她终于停止了蹦跳:「你没想起来?」

  Tifa沉默著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她生活的每一天都在提醒她,自己忘了什么,这种感觉已经够难受的了,但眼下这种情形更令她难过——尤其是面对着这张照片时。每个人的表情都在告诉她,照片记录的是意义重大的时刻。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的脑海一片空白,这事实扎得她心口一阵疼痛。也许是无意的,但Cloud的表情似乎又在说「原来你把这一段也忘了」。

  Yuffie泄气道:「什么都没有?」

  「Yuffie。」Cloud沉声说,Tifa看见他扔给Yuffie一个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

  「是我照的这张相。」Marlene说,她绕过桌子走到Tifa身边坐下,「不过有天Yuffie看见了,就拿去复制了很多份,给你的朋友们一人寄了一份。」

  「然后她输给了Cid很多钱,因为他俩打赌你和Cloud会不会在一起。」Denzel接着说。

  所以……这照片是他和她发展为夫妻的一个标志?

  「啥?!」Yuffie气急败坏地抗议,「拜托,Denz,你可别听Cid那家伙胡扯。」

  「Vincent和我说的。」Denzel回答说。

  「那更不对!」Yuffie叫道,她从Tifa手中取过照片,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前就将它挂在墙上,却显得有点歪斜。「挂这儿好了!也许常看看你就记得起来。」她皱着眉瞪着那张照片,「恢复记忆行动第一阶段——失败了。」然后她耸耸肩,「算了,开始第二阶段!不过现在嘛,我得走了,溜回办公室去。」

  晚上,孩子们入睡后,Tifa回到起居室,凝视著歪挂在墙上的那张照片。

  「我把它拿下来。」

  Tifa回头,看见Cloud正站在门口。他走过来,从墙上取下照片,「Yuffie有时做事也不过脑子的。」

  「没关系,她是想帮忙,我只是……」只是什么呢?她居然还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照片会有如此重大的意义、不知道她和Cloud为什么会在酒吧的地板上入睡、Marlene为什么会拍下这张照片。只要她对自己过去的某件事有疑问,她都会向Cloud询问,可似乎有什么阻止着她问起这张相片的事——也许是Cloud的眼神,也许是他看到她无法回忆起时的表情。她沉默著,看他把这张足有半人高的相片取下,上楼去了。也许是放到别处去了吧。听着逐渐消失的脚步声,她想。

  Tifa叹了口气,在原地伫立片刻,转身去了厨房。她还得准备明天要卖的饭菜。指尖面团的触感和鼻端传来的的香味对她的情绪起到了一定的缓解。她将面团揉成各种形状,感到自己的挫败感稍微减轻了一点。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焦虑、紧张情绪的累积和发泄,累积,发泄……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而不知道该如何令它终止。

  揉完面团时,她听见楼上传来淋浴声。她把面团放进冰箱,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面粉,手上也粘著大大小小的面块。她走到盥洗槽边洗手。洗著洗著,她发现有面块陷入到右手云狼戒指的凹痕里去了。她皱着眉将狼戒取下,用海绵一点点把它清理干净,再戴回去。她旋紧水龙头,低头凝视著双手上的两只戒指,右手的狼戒很明显,也含有某种重大意义——虽然她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Cloud有一只与之相配的耳饰,Denzel也有一条挂着它的复制品的项链。

  至于右手上的婚戒……

  她不知不觉地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缓缓地旋动着手掌,这枚戒指象征着她生活中的许多东西,包含着曾经的过去与已经完全不同的现在。看着这枚戒指,或者Cloud手上的婚戒,有时她觉得自己倒像个冒牌货。

  Tifa把左手举到面前仔细打量著婚戒,Cloud为她戴上戒指的那一刻是怎样的?他和她经历多少才走到这一步?

  她迟疑了下,取下戒指放在眼前端详著。她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否曾将它取下过,所以即便只是一小会儿,她还是有种负罪感。银环在她的指尖轻旋著,闪烁著柔光。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或许是在希望只要再看上一会儿,就能回忆起什么?但既然当她看到婚照时不曾有半点反应,一枚小小的戒指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她叹口气,准备把它戴回去——没有戒指,手指上有种奇怪的空荡感。就在这时,她仿佛看见有什么镌刻在内环上。她把戒指拿近,然后看清了上面的一行小字:「我承诺」。

  这看似简单的铭文在一瞬间夺去了她的呼吸,一幅幅场景仿佛开闸的潮水卷入她的脑海。

  ——————————

  她和Cloud坐在水塔下。他和她都如此年轻,充满了活力与梦想。但他要离开了,他要去参军。即使他们并不是很熟,但她发现自己对他的离去居然有些莫名的沮丧。

  「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等你变成名人,如果我遇到麻烦的时候,你要来救我哦。」

  「啊?」

  「陷入困境,得到英雄拯救,谁都会想体验一次吧?」

  「啊?」

  「快点答应我啦!」

  「知道了,我答应你。」

  ——————————

  她喘息著,眼前的场景还在不断变换……

  ——————————

  她身受重伤,正在流血。血液从Sephiroth留给她的伤口中汨汨流出。她躺在魔晄反应炉的阶梯下,这时有双手托住了她,将她抱了起来。盖住她的脸的头发被拨开,她努力睁开眼,便看见了他的脸庞。

  「Cloud……你真的来救我了。」

  他稍稍松了口气,眼神中满是担忧与痛苦。

  「你信守了我们的约定。我遇到麻烦的时候,你真的来了呢……」

  「对不起,」他说,「我来得有点太晚了。」

  「没关系的……Cloud……」

  ——————————

  她急速地眨着眼,努力想回忆起自己看到的片段,这些属于她的过往的碎片……

  ——————————

  Cloud看着她:「会很危险的,你真的要去吗?」

  「嗯。不过你知道,只要你信守那个约定就好啦。」

  ——————————

  约定,她和他的生命中充满了约定……

  ——————————

  飞空艇下的夜晚,她依偎在Cloud身畔,回想着两人坠入生命之流的时候。

  「你可能不记得了,」她说,泪水滑落脸颊,「但我在心中听到了你叫我的声音,至少,我觉得我听到了。」

  「嗯。」Cloud轻声说,「那时我也听到了你叫我。你在生命之流的意识中回应我。」他顿了下,「毕竟,我承诺过的:如果你遇上了麻烦,我一定会来救你。」

  ——————————

  她紧紧握住婚戒,掌心传来坚硬的金属质感,但她所见的影像还在不断变化著……

  ——————————

  和他坐在沙发上,知道他还在适应着两人之间的新关系——这对他来说还是十分困难。

  「没事的。」她紧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Cloud。」

  他看着她,移开了视线。他的表情让她明白:经历了那样多次悲欢离合,他已很难相信「一直」这个词。

  她放开他的手,轻轻抱住他,脸埋入他的肩头,深深地呼吸:「我爱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将一直爱着你。我承诺。」

  ——————————

  她的岁月的碎片,一段段在她眼前闪现……

  ——————————

  酒吧里的争斗结束后,脸上贴著Cloud的OK绷的她站在厨房里,感到无比失望。他仍想要保护她,而她想要他停下,她需要他停下。所以当他问起的时候,她终于告诉他:「你不可能一直这样保护我,我不想要你这样,Cloud……我从不后悔这些年来我们做过的承诺,你不知道它们对我来说多么重要……」

  ——————————

  她急促地呼吸著,尽力消化着眼前的一切。

  ——————————

  在朋友面前紧挽著Cloud的手,向他承诺将会和他经历一切——痛苦与欢笑,幸福与苦难……

  ——————————

  Tifa紧闭着双眼,因为握得太用力,戒指甚至陷入了掌肉里。她有一种感觉,她刚刚找到了她与Cloud之间的关系的答案,好像解开了谜题的一大部分。「我承诺。」她无意识的喃喃低语。她已承诺过,承诺过要爱着他,承诺过要和他生死不离。

  Cloud也坚守了他的承诺,在她需要他的时候挺身而出。他一直都陪伴着她,即使她不再信守她的誓言——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将一直爱着他。他知道她曾那样说过,他不可能忘记。

  Tifa睁开眼,抱膝坐在沙发上,和心中的痛苦斗争着,那剧痛好似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难以呼吸。她摊开手掌,凝视著掌心中的小小银环,伸出颤抖的手,将它戴回手指上。刚回忆起的所有片段在她脑海中翻滚沸腾著,还有Cloud的脸——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担忧、希冀、恐惧与爱情,以及所有的一切。而现在,在他经历过那样多的苦难过后,她又再次让他陷入痛苦的深渊。

  她的双肩在颤抖。她哽咽著,极力压抑住自己的啜泣,尽量不发出声音。可不管怎样,Cloud还是听见了。

  Tifa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但听到他担忧的询问传来:「Tifa?」

  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客厅的另一头,脸上再次带着那种神情:忧虑与关心。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是怎样的愤怒与失望,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眸中总有这样为她而燃的光芒。但今晚她回忆起的实在太多太多,整个人都被那些誓言与承诺淹没了:信守的,违背的……

  不等Cloud走近,她站起身,急促地摇头,任由泪水簌簌而下,「对不起,Cloud,对不起……」她从他身边逃上楼去,将自己反锁在浴室里,这儿的空气温暖而潮湿,还残留着Cloud的气息。

  她终于拥有了一些关于她对Cloud的爱的回忆,却不是真正「爱」他的回忆。她曾以为这些回忆或许能让她「爱回」他的过程变得简单轻松一些,甚至能让她一下子再次爱上他。但它们只让一切变得更困难了。她背靠着门,身体慢慢滑下,仰望着天花板。她的泪痕已渐干,可胸口的一股空荡荡的隐隐痛楚却挥之不去。

  ……两个孩子,坐在水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