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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蒂法生病三天後,果然出現了咳嗽和鼻塞的症狀。這天,丹澤爾放學回來後也生病了。克勞德選擇暫停了工作,這該死的流感病毒似乎要把他的家人全部「洗禮」一遍,除了被魔晄液泡過的他。

  瑪琳幫克勞德送果汁和冷敷布給蒂法和丹澤爾。要讓生病的蒂法好好休息就像要控制一頭紅龍,然後訓練她跳舞一樣難——她又想照顧丹澤爾,又想開門營業,還想清洗碗碟,以及其他所有能做的家務活。只有當克勞德指出,是她自己親口跟孩子們說過只有休息才會快點好起來的時候,她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去休息了。

  幸好,蒂法和丹澤爾的病情都沒有瑪琳那麼嚴重,不久兩人就雙雙痊癒了,一家人的生活終於重歸正常。克勞德在吧檯邊坐著,在地圖上做好標記,而蒂法則給顧客送去酒飲。家人們又能健健康康地生活,這讓克勞德鬆了口氣。

  酒吧裡的客人們議論著也許很快就會下雪了。一個老人說他「能從骨子裡感覺到」。克勞德並不驚訝,城裡雖然還沒有開始下雪,但是已經足夠冷了。丹澤爾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旁做作業,瑪琳則在收拾桌上的杯碟。她忽然停了下來,望著一個正在媽媽懷中靜靜沉睡的寶寶。

  第七天堂是座友好的家庭式酒吧,最近每當有人帶著寶寶或者剛蹣跚學步的孩子的進來時,克勞德總能看見蒂法眼中日益增長的渴望,雖然她什麼也沒有說。對此,克勞德做不到視而不見,做不到若無其事,也知道自己不能若無其事。「要個孩子」這件事最近越來越頻繁地湧上他的心頭,但他還什麼都沒有對蒂法提起過。他像個帶球闖入禁區的運動員,差點外力來給他臨門一腳。

  見鬼,他乾脆連人帶球撲進去算了。

  丹澤爾往後一靠。「做完啦!」他把作業本塞回書包,走到克勞德身邊坐下。「你明天要去哪裡?」他盯著地圖,兩眼放光。「你要去禿鷲要塞?我還沒去過那兒呢。」

  克勞德瞥了他一眼:「週六你可以和我一起去送貨。」

  蒂法給一名顧客續了杯酒,然後對丹澤爾說:「把這周的課上完才可以哦,還有三天。」

  「小傢伙運氣不錯,」一位顧客說,「大人供你上學,還關心你的學習。」

  丹澤爾來回望了眼蒂法和克勞德:「當然,他們都很重視我們。」

  克勞德收好地圖站起身,伸手揉下丹澤爾的頭髮,然後離開了。他一邊上樓,一邊聽到樓下的蒂法叮囑孩子們準備睡覺。

  「供孩子上學的大人。」克勞德心中暗喜,差點笑出來。他已經撫養了兩個孩子很久很久,但他自己還不清楚怎麼去做一名父親。他這樣的人本來是很有可能搞砸「教養孩子」這件事,但不知為何……不知為何兩個孩子都成長得很好,他們學著做出各種正確的選擇。孩子們不僅在向蒂法學習,也從他身上學習。日子一天天過去,克勞德發現自己真的可以給孩子們提供有益的建議和意見——也許是從被他自己搞砸的那段人生中總結出的教訓。這些經驗不僅對他自己有用,同樣也對孩子們大有裨益。如此一來,孩子們也許就能從他犯下的錯誤中汲取教訓,避免在人生路上重蹈他的覆轍。

  而且,這種效果也是相互的——他也從丹澤爾和瑪琳的身上學到很多東西:關於生活,幸福和家人,每一種的意義都十分重大。

  「明天見,克勞德。」丹澤爾在辦公室外對克勞德叫道。

  克勞德對他微笑。這是另一件孩子們和蒂法教會他的東西:教他常常地笑。

  「明天見,丹澤爾。」

  瑪琳沒有在辦公室門口停步,而是蹦跳進來,抱著克勞德說道:「晚安,克勞德!」她輕快地親了下他的臉,像來時那樣歡快地蹦跳著出去了。

  「晚安,瑪琳。」克勞德帶著笑容做完了手頭剩下的工作。

 


第28章 懸空現實

 

  Edge城內,灰濛濛的曙光從臥室窗外透入房間。克勞德漸漸醒來,身邊蒂法的身體傳來舒適的溫暖。他微微動了下,蒂法馬上睜開了眼。她迷糊地望了他片刻,露出充滿睡意的笑容:「週年快樂。」她呢喃道。

  克勞德回以微笑,將她抱得更緊了。他將臉埋入她的髮際,低聲道:「週年快樂。」

  一週年,婚禮的一週年。克勞德想,蒂法現在記起的回憶肯定比尚在遺忘中的要多,而且她每天都在拾起新的記憶。

  克勞德能聽到樓下的聲音——瑪琳和丹澤爾的聲音,但還不止,還有其他孩子的聲音。有艾薇的聲音,很清楚;還有彷彿是瑪琳朋友,蘇琪的笑聲。雖然他沒有聽到伊茲的聲音, 但他應該也在下面——他是幾個孩子中最安靜的。從聯盟的魔爪中被救回後的兩周半里,他比平常還要安靜。得救後的前九天,伊茲都在住院,從數周的實驗給他造成的損害中緩慢地恢復。自從出院後,他每天都和丹澤爾與艾薇在一起。丹澤爾和艾薇不讓他離開二人的視線,因為伊茲的身體仍然十分虛弱,需要經常休息,但他在漸漸變好。他的心理創傷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癒合,但克勞德和他談過幾次心,應該能對他有所幫助——被當做科學研究的實驗材料是什麼感受,他有對此的切身體驗。

  蒂法打了個哈欠,往被子裡鑽得更深了。昨天克勞德送完貨回家時,她已經睡著了。克勞德知道蒂法前天一整天都在一邊開著酒吧,一邊幫理布填表、整理文檔。對聯盟成員的審判將於今天開始,克勞德和蒂法都盡可能地幫忙,確保那些造成這場災難的始作俑者們再不可能傷害到其他任何人。理布清理WRO內的事務已經足夠麻煩了,所以他很樂意克勞德和蒂法來幫忙。

  樓下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撞擊聲,克勞德和蒂法聞聲都抬起頭,對視了一眼。

  「聽起來是廚房那邊的聲音。」蒂法說。

  「我們下去看看他們在做什麼。」克勞德下床穿上外套,蒂法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她打開臥室門,皺了皺臉。克勞德聞到咖啡和其他正在被煮著的東西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有的可能被稍微燒焦了。他跟著蒂法下樓,發現瑪琳和蘇琪正在廚房裡面做煎餅——或者說,嘗試著做煎餅:櫃檯上、爐子上,甚至兩個孩子的衣服上,到處都粘著麵糊。

  蘇琪把一團黏黏糊糊的麵糊丟進鍋裡,瑪琳發現了二人。「你們不能進來!」她叫道,瘋狂地向克勞德和蒂法揮手,示意他們出去,「我們正在給你們做早餐呢!」她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補充道:「還有,週年快樂!」

  蘇琪咯咯笑了起來,拿著手上的抹刀也向他們招手:「對,週年快樂!」

  「謝謝你們。」蒂法和克勞德對視一眼,她微笑起來。

  瑪琳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克勞德心想著這些煎餅會有多好吃,一邊愉快地和蒂法離開了廚房,在酒吧裡找到了其他人。丹澤爾正站在桌上,用膠布往牆上貼彩色的飄帶,伊茲則站在另一頭把飄帶貼過來;另一邊,艾薇坐在高腳凳上,用枴杖支撐著雙腿吹氣球。幾個孩子坐在吧檯上,另幾個孩子則在她身邊跳著笑著。艾薇最先看到了克勞德和蒂法,她對二人微笑:「週年快樂!」

  丹澤爾聞聲轉過身來:「週年快樂——不過我們還沒有裝飾完呢。」

  「看來我們又要被趕出去了。」蒂法對克勞德說,她的雙眸閃動著點點水光。

  「這本來該是個驚喜的,」艾薇一本正經地說,又拿過一個氣球吹了起來。

  「咖啡做好了!」瑪琳從廚房裡叫道。

  克勞德決定讓孩子們獨立完成他們的「驚喜」。他端著兩杯咖啡,和蒂法一起走出酒吧,坐在門前的台階上。酒吧外的道路已經修復了,唯一揭示著爆炸的證據,是填平了彈坑處的水泥顏色與四周的略有不同。一個路人向他們揮手致意,兩人也揮了揮手。他們還能聽到酒吧裡傳來的孩子們的吵鬧聲——克勞德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雖然在那之中,他所熟悉的一些聲音再也聽不到了。這種失去的悲傷有時很強烈,但在悲傷之中仍有歡笑,過往的傷口在逐漸癒合。

  「他們聽上去很開心。」蒂法說,端起咖啡要喝,卻又把它放在了台階上。

  「嗯。」

  蒂法有心事——克勞德從她心不在焉地把玩著戒指的樣子就能看出來。他用肩膀輕輕頂了下蒂法的肩,「怎麼了?」

  蒂法點點頭,說:「我昨天和雪菈聊了下。」

  「她怎麼樣了?」

  「她很好。她又去看了次醫生,打了第二針。她說感覺很不錯。我想應該是艾麗婭的經歷幫她堅定了信心,現在她已經懷孕六個多月了。」

  艾麗婭·加倫斯出院之後選擇在城裡的醫院旁邊買了一間公寓。在爺爺去世之後,她不想再回到米迪爾。不過,至少她解開了一個心結——調查發現,多恩教授的確是被聯盟的人殺害的。這幾周以來,克勞德只見過艾麗婭一次,但她的氣色似乎比初見的時候好了很多。

  「雪菈說她已經能聽到寶寶的心跳聲了。」蒂法說。

  「沒想到會這麼早。」

  「我也是。雖然還有很多關於懷孕的事情是我還不瞭解,」蒂法深深地吸了口氣,不再把玩戒指,雙手攥緊了膝頭,「不過我想,我會慢慢知道的。」

  幾秒鐘過後,克勞德終於反應了過來。他猛地扭過頭,瞪大了眼一瞬不瞬地望著蒂法。她咬著唇,忐忑不安地看著他,但同時眸中也閃動著期待。

  這次克勞德失語了更長的時間,才終於找回了他的聲音,勉強擠出一個詞:「什麼?」

  又過了幾秒。

  「你、你……」克勞德結巴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出那個詞。說出來就意味著面對,而面對這個現實,他甚至喪失了思考能力。

  蒂法替他把話說了出來,她的聲音又輕又柔:「我懷孕了,克勞德。」

  克勞德呆若陸行鳥,視線鎖定在蒂法的臉上。他好像被吊了起來,懸浮在奇怪的不真實感中。

  寶寶。

  蒂法。

  寶寶。

  他幾乎是像摔落一樣把咖啡杯放下,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與焦慮所席捲,又夾雜著發現新世界的驚奇感。

  「克勞德?」蒂法牽起他的手,緊緊地握住。

  「我……」

  酒吧大門突然開了,丹澤爾探出頭來:「瑪琳說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大門又關上,克勞德回頭,依然凝視著蒂法。他看到了她眼中為他的擔憂,這擔憂正模糊著之前的閃耀的光芒。

  「什麼時候……有多久——?」

  「不久,大概是在三周前發現的。」

  克勞德瞪著她:「你是說我們突襲聯盟基地的時候,你已經懷孕了?」

  「那時才剛剛有呢,根本感覺不到。」她顯然看到了他的表情是什麼樣子,「克勞德,我現在很好。」

  「你必須去看醫生!還有……」要做的、要考慮的簡直太多了,有很多環節都可能導致問題……接下來的幾個月還會遇到更多的事情——蒂法怎麼開店、怎麼……

  克勞德剎住了紛亂的思緒——難道他還沒得到足夠的教訓嗎?他想起和蒂法所經歷過的一切,想起過去他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痛苦而逃避一切……如果他不學會放手、保持前進,就會失去生命中許多美好的事物。

  一點點來,一步步來。他這樣告訴過自己多少次了?蒂法這樣告訴過他多少次了?他有兩個選擇:要麼,讓他的恐懼壓倒自己;要麼,努力克服這些恐懼,並繼續前進。

  他到底在騙誰呢?他只是被嚇到了,但他的心中的確也有興奮雀躍,因為他知道這件事的意義,也期待著。

  而且,他有點麻木地想,在蒂法失憶之前,自己本來就幾乎已經準備好了,充分地給自己做了思想工作。

  他靜靜地伸手,觸摸到蒂法的臉龐,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蒂法放鬆下來,靠在了他身上,緊緊地抱住了他。兩人分開時,克勞德笑了,笑容帶有幾分茫然,卻無比真摯。

  門又開了,這次是瑪琳:「早餐要涼啦!」

  「我們馬上就來,寶貝兒,謝謝你。」蒂法說。門關上了,她低聲對克勞德說:「我不知道現在我能吃多少,我一聞到吃的就有點噁心。」

  克勞德站起來,向她伸出手。蒂法拉著他的手站起身,又彎腰端起那杯尚未動過的咖啡。

  「我想,如果你去跟孩子們說為什麼這麼晚進去的話,他們會理解的。」克勞德說。他知道孩子們不僅會理解,而且會欣喜若狂。

  蒂法臉上綻放出璀璨的笑,她點點頭:「嗯,他們肯定會的。」她吻了下他的唇,又馬上縮了回去,「……有股咖啡味兒。」

  有一瞬間,克勞德擔心她會犯噁心,但她只是深吸了口氣,說道:「我想我可能要花點時間習慣這樣。」

  「應該只有一點點味道啊。」克勞德鬱悶地說。

  蒂法笑了起來,她撫摸著他的臉:「我愛你,克勞德。」

  他拉她入懷,緊緊地抱著她。他知道他的生活已在此時此刻被改變了,從現在開始,一切都將會變得有所不同,但他並不是一個人。

  「我愛你,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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