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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勞德和蒂法剛回到臥室,門口傳來了敲門聲。剛在床上躺下的蒂法坐起身看了眼克勞德,等他換好睡褲後,應答道:「進來。」

  門被推開,丹澤爾探頭進來。就像蒂法說的一樣,他的眼睛腫起並有黑眼圈。他看著克勞德和蒂法,「我……嗯……」

  蒂法拍拍床邊示意。丹澤爾猶豫了一下,悄聲走到床尾坐下。他低頭盯著自己的雙手,蒂法把一隻手放在他肩頭,「已經十二點多了,丹澤爾,有事嗎?」

  丹澤爾的肩膀耷拉下來,他望著蒂法:「對不起,我給你惹了麻煩。」

  克勞德靠著牆,無聲地和蒂法交換了一下眼神。蒂法說:「丹澤爾,你沒有給我惹麻煩。」

  「那些家長……他們當著酒吧客人的面對你說的話……」

  「那不是你的錯,」蒂法說,「不是你拉著他們來吧裡,要他們對我大吼大叫。」

  「可我打斷了他們孩子的鼻子。」

  「對。但你是在保護別人免遭他們的欺凌,丹澤爾……」蒂法抬起小男孩的下巴,讓他正視自己。「如果你是出去找人打架,如果你是為了一場爭鬥而去打碎別人的鼻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因為那樣的話會有壞結果,我也會有麻煩。」丹澤爾的語氣像是在重複一個熟悉已久的教訓。

  「可你沒有那樣做。你是在保護別人,你是在用我和克勞德教給你的技巧保護別人的安全。永遠不用為這種事道歉,明白了嗎?」

  丹澤爾慢慢點頭,蒂法鬆開手。「但是我還是覺得抱歉,因為他們對你說的那些話。那都不是真的。」他抬頭堅定地看著她,「有你做我的媽媽,我很幸運。」

  克勞德微笑起來,拋給蒂法一個「看見沒?」的眼神。她抱過丹澤爾,緊緊地抱住他,迫使小男孩發出「哎呀」一聲。但他也笑著抱住蒂法。

  「我為你感到非常、非常自豪,丹澤爾。我們都為你自豪。」她堅定地說。

  丹澤爾探頭望著克勞德。後者微笑著對他點點頭。丹澤爾慢慢從蒂法懷中站起身。「謝謝你們。」他低聲說,又看了兩人一眼,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第22章 傷疤、蛋糕和雪花

 

  克勞德不想動。他只想這樣和蒂法肌膚相貼地躺著。她抱著他,手指穿過他的頭髮。他已做好了蒂法會推開他的準備,她會認為自己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他早就想到也許這件事會令兩人的關係惡化,但他就是不能讓自己放手。他不知道為什麼她會這樣做,也不想知道。難道他就不能不去想那些原因,只讓自己單單對目前的結果感到滿意嗎?

  能。因為剛才的一切是如此地美妙、輕鬆,他和蒂法之間沒有了阻隔,壓迫著他的緊張與煩悶感也都消散一空。

  也不能。因為他不想讓兩人的關係變糟。他知道從此地,從此時開始,他再也不能回頭了,絕對不能。

  他等著,但蒂法並沒有推開他,只是輕撫著他的頭髮,一動不動。她沉重的呼吸慢慢平緩,靜靜地躺在他身下。終於,克勞德翻身躺到床上,一隻手環抱著蒂法。他抬眼,不知道自己將會從她眼中看見什麼——同時也害怕著。但他只從她眸中看到了平靜的滿足和放鬆。她的手從他的發間滑下,溫柔地撫過他的臉頰,對他露出一個充滿了睡意的微笑。她靠過來抱住了他,他看著她慢慢合上雙眸,很快,她睡熟了。

  克勞德隱隱聽到取暖器傳來的通電聲——終於來電了。但室內仍然很冷。他仔細地用被子蓋好蒂法裸露在外的肩頭,下巴輕輕摩擦著她的頭頂。

  我不能再後退。

  他抱緊蒂法,她舒服地蜷縮在他懷中。

  請不要讓我們後退。

 

  蒂法從克勞德懷中醒來。她慢慢睜開眼,肌膚傳來的觸感告訴她正全身不著寸縷地和他緊貼在一起,而且她更清楚自己並沒有感到奇怪或者不適。被他抱著,看著他平靜的睡顏,她只感到溫暖與安全,肌膚還似乎殘留著他的手指的觸感,唇上似乎還有他的呼吸。她的身體不禁一陣輕顫。

  柔光從窗外灑進室內。她回過頭,鬧鐘顯示現在才上午十點,距離營業還有兩個小時。她聽見丹澤爾和瑪琳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她端詳著熟睡中的克勞德。他的身體如同她一樣傷痕纍纍。在他的胸口處有一道深深的傷疤,看上去的第一眼,她就明白這是從哪兒來的,就像一個答案不言自明的問題——它來自於她受傷的同一晚,並且,是由同一把刀留下的。在尼貝爾海姆被燒燬的那晚,賽菲羅斯給兩人都留下了難以癒合的傷痕。她輕輕地按上傷疤,知道克勞德背後的對應位置也有一道貫穿的疤痕。這是他經歷無數場戰鬥後的紀念品之一。克勞德微微縮了下,但沒有睜眼。

  蒂法凝視著克勞德,她並不後悔今晚的決定。雖然這樣和他睡在一起有幾分陌生感,但她很高興在他身邊。無論她對克勞德的感情是什麼——愛,或者不是愛?和他的肌膚之親不僅使她找回記憶,也令兩人有了更深的羈絆。她不清楚該怎麼表述這種感覺,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回頭。

  她端詳著克勞德的身軀——或許不僅如此。應該說,她不想回頭,她想順著這條路走下去,看看這條路將把她與克勞德引向何方。

  克勞德動了下,慢慢睜開眼。他凝視著她,複雜的感情掠過他的雙眸——猶豫,希望,恐懼與幸福,就像昨晚她在樓梯處追上他的時候那樣混亂,但並不那樣強烈。他在搜尋,在猜想,在等待。

  「早安。」蒂法呢喃道。

  克勞德緊張的肢體一下放鬆了,擔憂的神色從他眼中消散不見。「早安。」

  蒂法慢慢抱膝坐起,用手梳理著頭髮。克勞德也坐了起來,他仍然凝視著她。她毫不動搖地迎上他的目光,回以微笑。

  今天的氣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鬆。兩人間的改變非常明顯——至少對她是這樣,雖然他們還有著其他問題需要解決——關於怪獸、失蹤的人們。但當兩人可以相互扶持時,這些問題也變得可以忍受了。

  尤菲時常告知他們WRO實驗室的最新進展。她說,那些跟隨多恩教授從米迪爾來的研究員們正在分析怪獸屍體,並確定它們曾是普通怪物,後來被極大地改造了。

  「多恩教授說傑諾娃細胞似乎產生了突變,因而也影響了這些傢伙,讓它們變得更大,更強壯——而我們在朱諾遇上的那些怪物,則是被強化了毒性。問題在於,這是刻意人為的結果,還是自然性的突變,雖然我覺得人為實驗更有可能啦。不過他們還是覺得有問題:是怪獸的種群數會有危險,還是人類呢?」尤菲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誰知道?我只希望他們能把問題解決了,我就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了。他們說,如果有具活體供給實驗的話就會更容易,不過顯然我可幫不上忙。我覺得能帶給他們屍體都算夠好的了!」尤菲歎了口氣,聳聳肩,「現在還是等吧,我們還在尋找那些失蹤者的線索,不過從Edge的失蹤事件開始,我們已經沒有收到任何新增其他失蹤者的報告了。目前來說,我們什麼線索都沒有。那個在卡姆鎮對失蹤老人的目擊者除了說那老頭兒有棕色頭髮之後就說不出個所以然了。噢,真是棒,感激不盡——總人口的三分之一都有這個特徵,誰沒有棕髮呢?呃,除了你,克勞德。還有席德。還有蒂法,你是黑髮對吧。還有文森特——好吧,管他呢!你懂我意思就行了。反正,我會隨時通知你們最新情況,如果有需要你們幫忙的時候也會告訴你們。」

  這周,蒂法按照康復計劃回醫院配合安格魯醫生做複查,她帶上了那本日記。醫生並沒有要求閱讀它——蒂法也不會讓他讀——但他著實被日記的厚度嚇了一跳。

  「看上去你有很大進展。」他說,「從你的腦部掃瞄圖來看,已經沒有問題了。你的康復情況十分順利,斯特萊夫夫人。四周後再來一次,看看記憶恢復進展如何,好嗎?」

  日子一天天過去,沒有關於怪獸或者失蹤者的進一步的線索傳來。從某方面說,漫長的等待比採取行動糟糕得多。如果哪怕有一點線索、一點頭緒的話,他們也許還幫得上忙,但現在他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幫WRO分發包含失蹤者姓名、照片和描述的尋人啟事,其中也包括屬於遙遠的尼貝爾海姆的那個小女孩。蒂法在酒吧內外各貼了一張,這樣,即使有時她暫時忘掉了這件事,一旦她看到這些帶著失蹤者們笑臉的紙張,也會馬上記起當前的形勢不容樂觀。伊茲是她目前在失蹤者中唯一真正認識的人。看著他咧著嘴的笑臉,讓人打心底難受。她或許不像過去那樣瞭解伊茲,但她知道他不應該遭遇這種厄難。如果沒有這意外,他本應該在家中,應該和朋友們在一起的;應該有人們幫助他,適應傷後的生活。

  蒂法的記憶在逐漸恢復。或是由於某些事觸動,或是由記憶碎片本身引發的連鎖反應。它們並沒有令她感到難過或傷心——她記起的每一點對常人來說也許都很普通,但對她來說,每段回憶都是大拼圖的一片,都有著重要意義。她回憶起了一些平凡的片段——和孩子們,克勞德一起吃野餐,通過這個她又回憶起更多。有些是令人愉快的——躺在星空之下的草原上,對孩子們指出星座;坐在海灘上,看著丹澤爾和瑪琳用沙子把克勞德埋起來,這正是臥室牆上掛著的一張照片中的情景。現在,每當她看到這張熟悉的照片時,都會微笑起來。

  她想起了第一次和丹澤爾見面的時候,克勞德抱著他走進酒吧。小男孩衣衫襤褸,又髒又病;想起了當被疾病折磨時,在他床邊陪他度過的每個夜晚;想起了他在教堂的治癒之水中,被治癒了星痕的時候。她還想起了當瑪琳還不過是個小嬰孩的時候,總是被她抱在懷中,想起小小的她蜷縮在她身旁,她的體溫溫暖了她的夢;想起教她調製第一杯飲品,想起那些和孩子們共同生活的日子:幫助他們完成家庭作業;教他們搏擊術以自衛;給他們讀故事書……

  至於克勞德……她也回憶起了更多有關他的事。就像兩個孩子的一樣,關於他的記憶也是很平淡的——他從每日的工作中回來,坐下來和她聊天;他在維修機車,她則在一邊揶揄他笨手笨腳的;還有他們一起遊歷世界的時候——她不確定具體的時間和地點,但她猜想也許是在隕石事件發生時。

  在那晚之後兩人持續著夫妻生活。終於,在第四次之後,她正抱著他,迷迷糊糊地靠著他的胸膛,聽著他的心跳。克勞德突然發問。

  「蒂法?」

  「嗯?」

  「為什麼——」他聽上去有點猶豫不決,「為什麼你——你要這樣做?」

  蒂法抬頭望向他。他正認真地、幾乎是警惕地看著她。她沉默了一下。她曾思考過這問題,但覺得沒有說的必要。當他和她合為一體的時候,她像是和他連在了一起,這種感覺在結束後並沒有消散,而是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深。它令她更瞭解他,瞭解彼此,而且……她喜歡這種感覺。也許就是在他開著芬尼爾回來的那晚,他和她都太緊繃,太失意,需要一種放鬆,一種發洩,結果的確做到了這點,但帶給他們的不僅只是「發洩」。

  蒂法咬著唇,不知道該如何用語言表述。她該怎樣告訴他,當他愛撫她、吻她、深陷於她體內時,感覺一切都是那樣美妙,就像找到了自己失去的一部分,還有他的一部分。也許她的生活可能還是一團糟,也許孩子們還是痛苦著,也許她的記憶仍然支離破碎,但當她和他在一起時,所有的這些痛苦似乎都被減弱了。她現在已十分滿足,滿足於她做出的選擇,就像以前一樣。

  「這樣我可以和你更近,」最後她說道——其實這很簡單,歸結成一句話。「我想和你在一起。」

 

  這天,尤菲和一個長著一頭狂野紅髮的男人爭吵著走進吧裡。蒂法不清楚他們在吵什麼,不過尤菲走進吧裡後賞給那個男人一記中指,沒有繼續吵下去。

  「我的天!蒂法,你就不能對雷諾說這裡禁止他入內,讓他滾遠點嗎?」尤菲一屁股坐在台前,抱怨道。

  「我們都知道蒂法一直都敞開懷抱歡迎我的。」這男人懶洋洋地說,蹺著二郎腿坐在尤菲旁邊,「對吧,親愛的?」他向蒂法眨眨眼,後者睜大了眼看著他。

  克勞德抱著一箱未開封的餐巾紙從車庫走了進來。當看見雷諾時,他微微皺眉,但沒有說什麼,只是低聲告訴蒂法:「注意下他。」

  蒂法反應了過來,覺得雷諾可能很煩人,但也就僅此而已。他是名格鬥家——她可以從他的動作看出來。不過看尤菲的情緒,她覺得當前酒吧裡最大的麻煩可能是尤菲忍不住往雷諾頭上插把手裡劍——如果雷諾再往她那邊吹氣的話。過了片刻,雷諾終於離開了,尤菲重重出了一口氣:「謝天謝地!那傢伙快把我逼瘋了。」

  蒂法好奇地看著她,「他是誰?」

  「麻煩。」尤菲立刻回答道,「塔克斯都是麻煩,尤其是那傢伙。」她搖著頭,「他的問題多到我都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說起。」

  「那你怎麼和他在一起?」

  「我才沒有和他在一起!」尤菲聞言打了個寒顫,「理布讓我和他談談。路法斯·神羅想幫WRO——我們正在想辦法重開學校,不管是重建一所,還是另選一座建築當學校,神羅公司都會提供資金上的援助。不過,我很懷疑,誰能肯定路法斯和學校襲擊事件沒關係呢?好吧,那不太可能,但我可不會輕易地放過神羅公司。」

  「你們剛才在吵什麼?」蒂法瞄了一眼克勞德。他在瑪琳身邊彎下腰看著她畫畫,正在指著畫紙說著什麼。

  「沒什麼,他只是在耍寶……總之,我們在解決學校那邊的事。從襲擊事件到現在也有幾個星期了,我們正在向學生和家長們徵集對於解決目前狀況的意見。我知道孩子們還有心理陰影,所以如果沒辦法的話……蒂法?你覺得呢?蒂法?」尤菲瞪著蒂法,順著她的視線看到克勞德,然後回轉過來看著她,「哈!」她開心地叫道,「你終於和克勞德吃蛋糕了!」

  蒂法眨眨眼,回過神來看著尤菲,「什麼?」

  「蛋糕。」尤菲前傾身子,放低聲音,「愛愛。」

  蒂法感到臉頰發燒,尤菲笑了起來。「你倆總算到這一步了,恭喜!哎呀,你和克勞德可讓我擔心了好一會兒呢。還說學校的事,怎樣,蒂法?」

  「我得問問孩子,看看他們怎麼想的,」蒂法說,「我知道有些家長討論過,想要輪流教孩子們,或者把孩子們分組來上課。」

  尤菲伸了個懶腰,「嗯啊,我也聽他們說了。」

  「實驗室的進展如何?」蒂法問。

  「糟透了——好吧,好吧,我不該說糟透了。只是很慢而已,非常,非常,非常,非常——」

  「慢?」蒂法打斷說。

  「正確!他們說來說去,其實就是這麼回事:他們不知道。就算是多科斯也被難住了。從他們能研究出來的來說,給你打匿名電話的那個人也許知道很多情況:有人在用傑諾娃細胞幹壞事,我們則跟在後面給他擦屁股。噢~等我抓到人,看我怎麼收拾他們!」尤菲揮舞著拳頭,「總之呢,那個教授回米迪爾了,但是也帶走了一些怪獸的樣本繼續研究。除非有人能有重大突破,否則我們還是在原地踏步,這就是說,我們依然什麼都不知道。」

  當晚,克勞德和蒂法正在打掃酒吧的時候,蒂法問道:「嗯,克勞德——尤菲今天和我說了什麼,但是我忘——」她歎了一口氣,放棄了含蓄地提問的想法,直接說道:「為什麼尤菲把做愛叫做『蛋糕』?」

  克勞德看上去有些愕然,然後他也歎了口氣,搖頭說:「尤菲總是把我們的性生活比作吃的。蛋糕……是在我們的婚禮上……」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突然又提高音量說,「實際上,我們有段錄像。」

  「是我們婚禮的?」

  克勞德點點頭,「如果你想看的話。」

  「也……也行。」要是在一段時間前可能她還沒有做好準備——光是看那些相片感覺就已經十分困難了,但她現在已經前進了很大一步。

  酒吧裡唯一的一台電視在客房裡,並不常用。克勞德解釋說,它大部分時間都放在這,有時候用來看新聞,或者電影。他放進婚禮的錄像帶,然後站在門口。直到蒂法向他伸出手,無聲地邀請他過去,於是他坐在她身邊,兩人看著錄像帶開始播放。

  觀看自己婚禮的感覺很奇特,蒂法已記起婚禮上的誓言,但真切地看到婚禮的完整錄像的感覺是不一樣的。錄像本身並沒有喚起任何記憶,但還是深深地觸動了她的心。看到她的朋友們,看到她和克勞德滿是喜悅的幸福。當看到她從庭院的一頭走向克勞德,他展露出的表情時,淚水不自覺地湧上蒂法的雙眼;當她聽到她和克勞德的誓言時,她流下了眼淚;當她看見席德和尤菲吵吵鬧鬧著要她和克勞德去切蛋糕時,她不禁破涕為笑。

  席德大大咧咧地喊道:「嘿!你們能不能過來讓我們切了這個該死的蛋糕?然後你倆可以隨便找個房間……」

  尤菲就像平常一樣活蹦亂跳地問:「……蛋糕,或者做愛做的事?」

  蒂法看見鏡頭裡她和克勞德紅著臉說:「蛋糕。」,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她知道,這是另一段她所不能回想起的珍貴的記憶,但它始終存在著,就像尤菲現在常用「吃蛋糕」,「蛋糕好吃嗎」來揶揄她和克勞德。

  她轉頭望著克勞德,笑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蒂法覺得生活開始變得更像生活了,不像以前,僅僅是在掙扎著度過每一天。她覺得克勞德和孩子們的感受也應該是一樣的。人們開始不怎麼談及Edge裡的神秘事件了,雖然這並沒有減輕他們對整個事件一無所知的挫敗感,但他們總算不用天天聽著別人的低語和猜測了,特別是關於伊茲的。

  蒂法出院整整一月後,克勞德又開始接快遞生意了,不過理布的人還是在幫忙。他們的生活在一定程度上恢復了正常,克勞德總會在早上出門,晚飯前回家。每天酒吧開張前,蒂法陪丹澤爾去艾薇所在的孤兒院,然後克勞德回家時再帶他回來。

  等待和猜測仍然讓人煎熬,蒂法知道丹澤爾和瑪琳的精神創傷需要長時間的癒合——恐懼和焦慮不會一下就消失。但瑪琳還是保持著樂觀的性格,願意交談。丹澤爾在經歷過那早的情緒爆發後也變得開朗了一些,當他遇到問題時也願意向克勞德和蒂法尋求幫助。蒂法不止一次從半夜醒來,然後在樓下找到剛從噩夢中驚醒、或者失眠的丹澤爾。有時他也會在車庫裡打沙包,但不再像那晚一樣情緒失控,他現在有了更堅定地決心,重新調整好了心態,使自己是在奮鬥,而不是在掙扎。

  如果蒂法發現丹澤爾是在打沙包的話,她會和他一起練習格鬥術,這對兩人都有好處。對蒂法來說,她可以幫到丹澤爾,對丹澤爾來說,他可以從蒂法處學習到更多關於格鬥的技巧——即使他還有隻手臂帶著傷。其他的夜晚,他會握著一杯水,靜靜地坐在陰影裡。蒂法第一次看見他蜷縮在客廳的椅子裡的時候,她在沙發上坐下,詢問他是否想談談。

  丹澤爾望著她,突然站起身。蒂法以為他會離開,但他走近她身邊坐下,蒂法伸出雙臂,靜靜抱著他。過了好久,丹澤爾開口低聲說:「你覺得,我們還有可能找到伊茲和其他人嗎?」

  「我不知道,丹澤爾。」蒂法低聲回答,「但我們不會放棄尋找的。」

  丹澤爾慢慢點點頭,靠著她的肩頭,不再說話。

  總的來說,儘管局勢依然緊張,還有未解的謎團和神秘圍繞著他們,但他們的生活正逐漸變得輕鬆起來。在某種程度上,蒂法覺得,這是因為他們像一個家庭一樣共同奮鬥,而不是人人在單打獨鬥。

  一天早上,克勞德正準備出門工作時,蒂法叫住他,「克勞德,我們可以選個時間去趟尼貝爾海姆嗎?」她仍然沒有任何關於童年的記憶——除了她母親的搖籃曲,還有一些雪中的村莊片段。

  克勞德看著她,點點頭,「下一個休息日就可以,如果你想的話。」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洩露了他的對於這個想法的不安。蒂法也有點緊張,克勞德已經告訴過她,他們有四年沒有回去過尼貝爾海姆了,因為那個地方已經面目全非,會讓人想起很多痛苦的往事。但不管是痛苦與否,這都是蒂法需要的回憶。

  「好。」

  他們剛過了一個休息日,所以還有近乎一周的時間來準備,而且她的第二次複查也在這周,距離上次複查已經過去一個月。這次丹澤爾也會一起去,把繃帶解掉,小男孩對這個東西已經不耐煩了,因為克勞德說只要他把繃帶解掉,就可以再次和克勞德一起去送貨。WRO近期會邀請Edge裡的所有家長開會,就新建學校的事情進行商議。

  當晚,克勞德正在洗澡,蒂法更換睡衣時無意間看向窗外,發現外面正在下著大雪。她換好睡衣和背心,戴上帽子,走到窗邊出神地望著外面。在過去的兩周裡,她偶爾見過小雪飄落,但不像今天這樣厲害——大片大片的雪花從天上飄落,將街道染成一片白色。

  克勞德走進房間的時候,她還站在窗邊,她聽到克勞德從身後接近,沒有回頭。克勞德在她身後站住,她後傾,靠進克勞德懷中。克勞德摟住她,他帶著濕氣的髮梢摩擦著她的額角,蒂法笑了起來。他們對於這種時候的默契變得更佳了——這種平凡的、令人舒心的時候。在她尚未失憶前,這樣的情形對他們來說很普通,而在她失憶後的現在,這一點再次恢復了正常。過去他和她有過多少次這樣的情形,她已不太執著於想記起了,她知道,重要的是她正在創造新的記憶,新的兩人默契相處的時候。過去的記憶偶爾會從腦海中浮現,但更多時候它們不會出現,有時她仍會為想不起什麼而感到煩惱,但更多時候,她覺得,總有一天她會記起的。

  她已逐漸意識到,過去很重要——她的過去,她的記憶都很重要,能幫助她瞭解自己和家人。但,現在——現在才是最重要的。

  蒂法握住克勞德的雙臂,克勞德低頭在她發間輕吻一下,她轉頭過去,看見他的微笑。他的笑容總能使她激動起來。每次他笑時,他的雙眸中就好像點亮了什麼,這雙眸子總像在對她無言地訴說,即使他沒有開口。

  淚水從蒂法臉上滑落。克勞德的笑容消失了,他擔心地看著她,讓她轉過身來正對著他,然後抬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蒂法?」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也許剛才她眼中早就積蓄有了淚水,只是自己沒有察覺到;也許是剛才一瞬間她就哭了,但原因無關緊要,她沒有必要細想。她握住他的手,將它緊緊地貼在自己臉上,「我愛你。」

  他愣愣地看著她,似乎覺得自己是聽錯了。然後他將她攬入懷中,緊緊地抱住她。過了好久,克勞德鬆開蒂法,他抓起她的手:「跟我來。」,他拉著她走出臥室。

  蒂法跟著他下樓,走過酒吧大廳,到正門。克勞德掏出鑰匙打開門,光著腳走了出去。她站在玄關處,有些遲疑,「克勞德……鞋子。」

  他回頭,這瞬間,蒂法似乎在他眼中看見了屬於孩子的調皮,「鞋子怎麼了?」

  「外面在下雪啊。」

  「所以呢?」果然,他肯定在戲弄她,但她不知道為什麼。然後,他的神色認真起來,「我想和你一起分享過去一段的記憶,一段屬於你的記憶。」他輕輕拉過她的手,這一次,她跟著他,邁過門檻。她光著腳走在冰冷的地面上,走下樓梯,走到大街上,粉狀的雪覆蓋了她的腳趾,讓她在寒冷中瑟瑟發抖。

  「你還很小的時候,」克勞德開口說,「每年第一次下雪的時候,你總喜歡光著腳跑出去,我在隔壁都能聽到你爸爸叫你回去穿上鞋子,免得凍掉腳趾。」他微微搖著頭,唇角微微上揚,「不過那不重要。每年,你都至少有一次是光腳跑到雪裡去的,大了以後就更頻繁了。」

  蒂法仰望著天空中紛紛揚揚的雪花,它們飄落在她的衣服與發間,在她的肌膚上融化。她閉上眼,光著腳踩入積雪,體會那種寒冷。過了會兒她睜開眼,克勞德正微微笑看著看她,並沒有期待著她回憶起什麼的表情。她知道,克勞德並不是為了讓她恢復記憶才帶她出來看雪,而只是想告訴她一些關於她自己的事。她明白,在過去的幾周裡,兩人在接受和處理自己的處境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進步。雖然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學,更多的事情要去查明,還有更多的事情被遺漏了,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和克勞德會好起來的。他們會團結起來,團結他們的家人。也許在過去,他和她就是這樣過來的,但只有在親身體會過後,她才明白,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意義,就像遠航中的船的錨一樣重要。

  蒂法攬著他的脖頸,抱著他,「謝謝。」她在他耳畔低語。

  他的臉埋在她的肩頭,輕吻著她的鎖骨,「我愛你。」

  蒂法閉上眼,滿足地舒出口氣,想再這樣保持一會兒。突然,一聲喊叫打斷了眼下的氣氛:「嘿!你們兩個年輕人在幹嘛?」

  蒂法和克勞德轉頭看見一位穿著厚厚的外套,提著一個包的老婦人正從街邊走過,「你們兩個怎麼在這天氣不穿鞋子就出來了?」她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還有,你們的外套呢?真是的,現在的年輕人啊!趁你們腳趾還沒被凍掉,趕緊回屋去吧!」

  兩人望著老婦人嘟囔著走遠,突然都放聲大笑起來。克勞德低聲在蒂法耳畔說:「看來有些東西,你長再大都躲不掉,是吧?」

  蒂法再次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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