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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勞德回家的時候,蒂法正心煩意亂——或者說,不止心煩意亂,如果她擺放杯子的力度大於平常算是一種暗示的話。他幾乎能聽到木架與杯底相撞時發出的呻吟聲。她沉默著,沒有向剛進門的他投來一眼,甚至連聲問候也沒有。

  克勞德有些擔心地把劍卸下,倚放在門邊,然後向櫃檯後的她走去:「嘿。」

  她緊抿著唇,朝他點點頭,「嗨。」

  「怎麼了?」

  她搖搖頭,這下他看見了她眼中的不悅。

  「是丹澤爾,」她終於開口說,「有幾個……唉。」「砰」地一聲她把最後一個杯子放上酒架,轉過身來說,「今晚丹澤爾從艾薇那兒回來的時候,他的臉是腫的,還有只黑眼圈。他說回來的路上遇到了幾個男孩子——都比他大——在欺負另一個孩子,所以他插手進去和他們打了起來,把他們三個都打倒了——他完全學會了我們教他的東西。」

  克勞德看向丹澤爾的房間:「他沒事吧?」

  「沒事。他不想讓我操心。」蒂法歎了口氣,「你瞭解丹澤爾的。」

  克勞德認真地看著她:「其他孩子起衝突是很常見的事,特別是對男生來說。」他不喜歡丹澤爾打架,但如果一天有這種事,他為丹澤爾保護別人免受欺凌而感到驕傲。

  「我知道,」蒂法依然很煩躁,「問題不在這兒。」

  「那是什麼?」

  蒂法雙手抱胸,說:「丹澤爾回來後,其中一個大孩子的父母來酒吧裡,一定要我做點什麼,因為丹澤爾打斷了她兒子的鼻子。他們說了些非常難聽話——說丹澤爾是個騙子,還說如果我不能管好自己的孩子,就不配做母親,還有——總之他們在吧裡大吵大鬧,最後我把他們趕了出去。」她意料之中的看見克勞德臉現怒色。她搖搖頭,驅散心頭的一些憤懣,「我已經處理好了,克勞德。只是這件事讓我很生氣,現在也不想去提它了。」

  克勞德向她伸出雙手。蒂法看著他,然後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中。克勞德將她拉入懷中,吻了吻她的額頭,「你是很稱職的媽媽,蒂法。」

  她輕輕閉上眼,靠在他懷裡,慢慢放鬆下來,「謝謝。」

 


第21章 破碎之美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克勞德茫然地看著蒂法跑上樓,不知所措。他聽到樓上傳來關門的聲音。她流淚了,一定是有什麼令她這樣傷心——但那是什麼呢?

  克勞德捏捏鼻子,歎了口氣。他已十分疲憊,從蒂法做關於毒氣室的噩夢的那天算起,他只睡了幾個小時,這還得算上因中毒而昏迷的時候。在這兩天中,他被偷襲、幾乎被殺、整夜找人,目睹了丹澤爾的情緒崩潰,還得面對尤菲和那張該死的照片。在過去這張照片常給他們帶來許多歡笑,但現在卻引起了意料之外的沮喪。他現在把它塞在辦公室的書桌後面,藏了起來。

  他在通往酒吧的入口處躊躇了一會兒,仍未聽到樓上傳來開門聲,而且也不想再遇到上次那種意外,所以他決定不去打擾蒂法——或者說他連自己有沒有精力去弄清楚原因都不知道。他只想喝點烈酒,然後睡上個三天三夜。

  克勞德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灌了下去。他討厭這樣,憎惡這些不幸對整個家造成的陰影;他不想看見蒂法哭泣,更討厭自己不能改善現狀。

  他再次灌下一杯酒,然後將杯子洗淨放好,上拖著沉重的腳步上了樓。他看見瑪琳的床是空的,不由心中一緊,然後在丹澤爾的身邊看到了蜷縮著睡著了的小女孩,這才鬆了口氣。打雷的時候,兩個孩子常在一起睡,而他和蒂法則假裝沒看到。雖然現在外面沒有打雷,但照這生活的現狀,也許他們需要彼此的安慰。

  克勞德走進臥室撲倒在床上。這時浴室門終於開了,他轉過臉,看到蒂法靜靜地走進來。她的臉上沒有淚痕,但眼睛還是紅紅的。她沒有看他一眼,而是拿上自己的睡衣到浴室去更換。克勞德等她換好衣服、坐上床,才開口問道:「怎麼了?」

  他暗地裡歎了口氣:他的語氣裡沒有傳達出他想表達的關心,連他自己聽來都覺得冷漠又疲倦。而且他知道自己在心底其實早已有幾分不耐煩——甚至完全不想問,不想知道她如此激動的原因——至少,也要等他恢復一些精力以後。他努力把焦躁的情緒壓下去,凝視著蒂法,等待回答。

  蒂法拿過日記本翻開:「我……」

  克勞德皺眉:「你回憶起了什麼。」他立刻快速回想有過去有哪些事能令她這樣傷心——其實有太多太多:蒂法母親的逝世,克勞德在患上星痕後躲避著她和孩子們——但他想不出有哪件事會使她向他道歉。

  蒂法只是低頭看著日記,然後她肩頭耷拉下來,啪地一聲合上日記本,一個字都沒寫就把它放回原位,「我不知道怎麼……我只是……我不知道。」她抬眸看著他,臉上的神情與其說是茫然不安,不如說是困惑。

  「我不知道。」

 

  第二天,克勞德和丹澤爾接來了艾薇,她的狀態也不比丹澤爾好多少,而丹澤爾幾乎沒說過話。在城裡持續有人失蹤、WRO實驗室裡躺著巨怪的屍體、克勞德的生活正四分五裂時,他們居然還照常營業,這似乎都有幾分荒唐可笑了。

  觀察吧裡一些顧客的言談,他們的生活彷彿並沒有為Edge城近期發生的事所影響。也許真的是這樣,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克勞德和他的家人一樣處於風暴中心。還有些客人則顯而易見的焦躁,比平時喝得更多——也說得更多。酒吧裡的聊天話題裡常談及城裡的神秘失蹤者事件。克勞德知道酒客們的言論肯定會被在酒吧裡幫忙的三個孩子聽到。當櫃檯旁的一個顧客談到失蹤者可能已經死亡的時候,正在幫蒂法調製酒飲的艾薇對那個滿面驚訝的男人幾乎是吼道:「你怎麼可以這樣說!」

  瑪琳走過去輕輕捏了下艾薇的手,「放鬆點,沒事的。」她低聲說,招手讓丹澤爾過來,也拉起小男孩的手:「我們必須繼續前進下去,對嗎?我們不能放棄。」

  他們的堅韌是驚人的。即使在愧疚與痛苦的包圍下,他們也盡量相互幫助。痛苦能造就一個人,也能擊垮一個人。它教會了他們要一直前行,否則就會陷入絕望與自責的黑暗漩渦中。痛苦能讓一個人麻木不仁、以殺戮為樂,也能教會他同情與理解。走過了這樣多的風雨與挫折,這些孩子也願意扶持著彼此一路走下去,這是個好現象。

  艾薇發飆後,蒂法堅決地讓孩子們去客廳裡休息一下。克勞德想,她應該和孩子們一起去,因為她顯然和他們一樣,也已經身心疲憊——至少,這對他來說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來的。表面上,她和客人們友好而自信地交談,但仍有什麼在令她不開心——也許是他吧。

  或許……也不是。他不知道該如何解讀這天裡蒂法時常投向他的眼神。他總能看到她臉上帶著關注的神情,眉頭緊鎖地注視著他,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你沒事吧?」他問道。

  她看著他,彷彿在搜尋什麼——這一天她都是這種眼神,「你呢?」

  他沒有回答。

  好像局勢還不夠糟似的,供電在晚飯過後突然斷掉了。這是很常見的情況,不過克勞德知道停電可能會僅持續幾分鐘,又或是數小時,這得取決於哪兒出了問題。因此他給WRO打去電話詢問情況——原來是某根舊電纜燒燬,需要更換,在凌晨之前大概是不會恢復供電了。他和蒂法拿著蠟燭在酒吧裡摸摸索索地走了半小時後,決定提前打烊。

  室內開始降溫,而外面的溫度趨近於冰點,由於停電,暖氣也不能正常供熱。準備睡覺之前,克勞德去看了下孩子,瑪琳和丹澤爾蜷縮著睡在一張床上,但為了暖和,她把兩人的被子蓋在了一起。克勞德輕輕關上門,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蒂法進房間,仍然沒有碰她的日記本。她背對著他坐在床邊。克勞德暗暗咬牙,他想搖醒她、做點什麼,好讓她從目前的心境中清醒過來。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一簡單的事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令人惱火。如果僅用「令人沮喪」這個詞來形容他面臨的問題,就像用「禁慾主義」形容古留根尾一樣可笑。

  他坐起身,皺眉看著她的背影:「能不能至少告訴我你記起了什麼?」讓他能明白她如此心煩意亂的原因——雖然他一點忙都幫不上,也不能使情況好轉。

  蒂法拿起日記,他聽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然後看見她把本子放下,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承諾。」她說。她的目光游離,似乎仍在盡力思考著解決問題的辦法,「我們對彼此許下過很多承諾。」

  克勞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飛快地回想著他們的承諾——水塔下的第一個約定,以及它產生的影響;他們結婚時的誓言;蒂法承諾會永遠愛他……

  他的思緒在這裡戛然而止。如果她記起了這個,她向他道歉的事也能說得通了,也許她感到內疚。

  回憶這些事也令他感到心如刀割。他尤其不願回想蒂法向他許諾說永遠愛他的那晚,因為他不願去想現在蒂法不再愛他的事實——或者,不記得曾愛過他。歸根到底,兩人之間再也不是從前的關係了。

  「你都想起了什麼承諾?」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們許下了多少個呢?」她的眼神從他臉上飄離,陷入了沉思,「我想起了很多很多。」

  說到這裡,克勞德已不願去想,至少不是現在。他的身心都已疲憊至極,眼前、腦海裡全是過去的碎片。諷刺的是,在他花了那麼多時間去回憶、去努力地去理順思路之後,他現在想要的卻是暫時不要回想起任何記憶。

  兩人不再說話,蒂法躺了下去。他在她身旁睡下,望著天花板。最近這段日子他幾乎天天晚上能做事就是看天花板,以至於他現在對它上面的紋路和坑窪都熟悉了起來。

  即使蒂法的呼吸變得平穩而悠長後,克勞德依然毫無睡意。他曾以為也許自己可以堅持過去,也許可以隱藏好當蒂法緊挨在他身邊、蜷曲著睡著時他所感到的緊張與矛盾。或許只是因為停電,她感到寒冷而下意識地尋求溫暖;也許她只是為了換一個更舒服的睡姿——不管怎樣,這是她自失憶後第一次這樣做,而時機卻是最糟糕的時候。她身體的曲線壓迫著他,她的臉緊挨著他的肩頭,她的髮梢傳來熟悉的香味,他簡直受不了了。

  克勞德坐起身背對著蒂法,煩亂地抓著頭髮。媽的。他站起來走進浴室,傻瓜似的去按電燈開關,然後才想起已經停電了。他往臉上潑了幾把冷水,但是無濟於事。

  他很累了,非常非常累,而這簡直是要他的命。他想要孩子們快樂,想看到他們的笑顏,想要他們安全;他想知道所有這些該死的怪物和失蹤的人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也許知道之後,情況就會變得好點。可他現在最想要的,是蒂法。他只想要她。

  克勞德又往臉上潑了一把冷水。他沮喪地拉開浴室門,走上走廊。現在他不能回臥室,也不想在客房裡睡,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若無其事地睡著。他下意識地背上六式,穿好靴子和外套,下樓進了車庫。他需要幾分鐘來清空一下思緒,給自己點空間,把一切都暫時拋之腦後,試著忘掉。

  他明白蒂法已做到了她的最好,但這還不夠。這想法令她感到糟糕透頂:在過去蒂法為他付出如此之多過後,他怎能認為蒂法的最好還不夠呢?可和她結婚、雙方都已熟知彼此的一切過後,現在他就像是在和一個陌生人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像是丟失了生命的另一半,感到破碎而不完整,而每當他覺得事情可能開始好轉時,就會有別的事情發生,再次擊垮他。

  克勞德打開車庫大門,推出芬尼爾。一些雪花正從天上紛紛揚揚地飄下,這是這幾天來的第一場雪,但還不足以覆蓋路面。確認庫門鎖好後,他翻身騎上車,發動了引擎。芬尼爾在寧靜的夜空中咆哮著甦醒過來。他駛離第七天堂,疾馳過Edge的街道,跑上了城外的寬闊馬路。狂風掀亂他的頭髮,刀一樣劃過他的臉,麻木著他的臉頰和嘴唇。這感覺很好,開車的感覺很好。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呼吸著廣闊的空間,耳邊只有解脫般的轟鳴。

  蒂法聽到浴室門關上的聲音時就醒了。床頭的鬧鐘顯示現在是凌晨一點三十分,身邊的床是空的,但尚有餘溫,克勞德可能才剛離開,她聽到浴室裡傳來水聲,然後門開了,但克勞德並沒有回房間,甚至沒有向她投來一瞥。她看見他急匆匆地走出去,腳步聲下了樓,一兩分鐘後,樓下傳來了機車引擎的轟鳴聲。蒂法下床走到窗邊,剛好看見克勞德騎著機車駛離街道。

  她困惑地皺眉。他要去哪兒?可能是有突發事件,而他不想吵醒她?這樣想著,她悄悄走下樓,看桌上有沒有留言條一類的東西,但她什麼都沒找到,沒有任何關於克勞德去向和目的的說明。

  也許他終於不堪生活的重負了嗎……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睡得著了。她坐在櫃檯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塊餐巾布。關於以前的回憶,她今天想了很多——關於克勞德,關於他和她的承諾,關於愛情。有些事她已經想了一遍又一遍——什麼是愛情?她能否為之定義?

  經過因回憶而引起的最初的情緒衝擊後,她最先感受到的卻是內疚與深深的挫敗感。但在想起那些承諾、坐在浴室裡淚流滿面的那晚,她已決定要跨過這些障礙。內疚有什麼用呢?它不會幫到她和克勞德,只會讓她陷入自疑與懊悔的循環中。想清楚了這點以後,她便冷靜了下來,並且能夠清晰地回想那些過往的片段。她還沒準備好將它們記錄在日記中,因為她需要時間去消化,思考這些曾經的約定對她的意義……和現在它們對她的意義。

  想到她對於瑪琳和丹澤爾的愛很容易,但當她想到對於克勞德的愛時,就變得複雜得多了——可是,應當這樣複雜嗎?

  或許她是弄錯了重點;或許答案就在她身邊,但她沒有發現;或許她期望得太多——或不夠。就只因為她以前愛過,這就意味著她現在真的可以明白這份愛情的意義?如果她乾脆地不再瞻前顧後,敞開心扉接受事情本來的樣子,或許她就可以明白,即使她無力改變發生過的不幸,但她可以使克勞德幸福,使他和她幸福……

  如果說她回家以來的這段時間裡克勞德向她展示了什麼,那就是無私的愛和付出。他為了她和孩子們,一直在地獄般的煎熬中掙扎。最近她一直在想,自己不能對局勢有所幫助,對他和她的關係有所幫助。但她越是這樣想,她越覺得一些事情……一些事情是她可以選擇的。她不能讓情況一下子就完好如初,她無法讓丟失的記憶一瞬間全部回來,也不能治癒自己心中的所有傷痛,但是……

  她的思緒在這個「但是」上停頓了。她這一天都在思考這個問題,每次看到克勞德,她都能解讀出他的掙扎與矛盾,雖然他並沒有開口。

  黑夜中傳來芬尼爾由遠及近的聲音,她已在原地坐了將近一個小時。面前的餐巾已經被揉得皺成一團,她沉思著轉動著指上的婚戒。承諾……愛……選擇……

  克勞德……

  洗衣間傳來開門聲,她停下動作。克勞德會進酒吧裡還是直接上樓呢?幾分鐘後,克勞德走了進來。他看到蒂法坐在櫃檯前,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隨即又恢復成平常波瀾不驚的樣子。他張口想說什麼,卻又搖搖頭,掉頭走了出去。

  她低頭看著櫃檯,看著餐巾上的皺褶。她深吸口氣,跳下高腳凳跟了上去,在樓梯底追上了他。她抓住他的手腕,克勞德猛地回過頭,她一下呆住了——他的通常是富有感情的雙眼,現在她卻一點都讀不懂。

  「我們談談好嗎?」

  「現在真的不是時候。」他轉頭看著樓上。

  「我……」她是如此緊張——不,「緊張」已經不能形容了。

  說呀,快說呀!「我今天想了很多,關於愛的,關於你和我的。如果我記得我愛你……而且我也關心你,難道我不該……」

  克勞德甩脫她的手,一字一句仔細地說:「再愛上我?」

  蒂法皺眉:「我不是——」

  「不必,」他說。

  「克勞德——」

  「算了吧。」他打斷她。

  蒂法深吸口氣,克勞德好像忽然間明白了一切。她抬眼直視著他,輕聲說:「我想這樣,這才是關鍵。」

  「蒂法,我不能,我現在不——」克勞德的話被她的唇所打斷。這個吻小心翼翼,有幾分猶豫。如果她的結論是錯誤的怎麼辦?克勞德完全僵住了,身上的每塊肌肉都緊繃起來。當唇瓣分開時,他的眼眸深處猛燃起一股烈焰。

  「蒂法。」他的聲音比她所聽到的任何時候都要沙啞,「不要——」

  她用第二個吻把他的話堵了回去,這個吻更為堅定。她已做出了她的選擇,她知道她很久很久以前就做出了她的選擇,而且她已回憶起來了。她向他承諾過她會陪在他邊經歷一切,即使她可能不知道關心是在何時變為愛,二者又有什麼區別。也許她不需要現在就知道。現在她可以選擇把所有疑問與躊躇暫時拋開,她可以選擇信守她的諾言,選擇給予,把自己給予眼前這個愛她的男人,她的丈夫,為了她已傾盡一切的人。

  克勞德抬起雙手,有那麼一瞬間,她在想他是不是要推開她,但他握住了她的雙肩,緊緊地抱住了她。他將她壓在牆上,激烈地回應著她。突然,更多的回憶在她眼前湧現……

  ……「你愛我嗎?……」

  ……抱著他,第一次吻他,兩人之間的隔閡開始消解……

  ……「沒事的,陪我一會兒好嗎?就這會兒。拜託了,陪著我……」

  ……他們睡在吧裡的地板上時,那道相機的閃光……

  ……當她把自己完全地展示在他面前時,克勞德將她掩蓋傷疤的手輕輕拉起,「蒂法,你很美……」

  ……肌膚交疊,耳鬢廝磨……

  克勞德竭盡全力地一點點把身體分開,他的雙手撐在牆上。現在她能分辨出他眼眸中的情緒了——渴望,迷惑,痛苦與沮喪的混合。

  她想為他揮去這些東西,即使只有一小會兒,她想為他分擔一部分他肩上的重擔,想減輕一些她所帶給他的痛苦。

  「蒂法……」他的聲音半是懇求,半是警告。她突然明白了。

  「沒事的,」她呢喃著。她的內心在戰慄,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焦慮或者迷惑。從自我封閉中走出來,從一切自我懷疑和假設中走出來的感覺是那樣的清澈,甚至愉快得令人驚訝。她深深看進他的眼中,拉起他的一隻手,按上她溫暖而柔軟的胸膛。

  為了你……

  因為我可以。

  因為我想。

  對於之後的記憶——她和他和怎樣一路跌跌撞撞地進了臥室,兩人的衣服被混雜著丟在地板上——她已有些記不太清了,似乎也並不重要。她完全被克勞德淹沒了,被他所觸碰的身體的每一寸都在情不自禁地顫抖,他的需求近乎強烈,卻又克制而溫柔。他攫取所能得到的一切,同時又盡力地給予她。

  當一切都結束時,克勞德伏在她身上,在她的肩頭喘息著。蒂法緊緊地抱著他,她的喘息和身體一樣地顫抖。她輕輕撫弄著他的頭髮,不知該怎樣描述剛才的感覺:自由,滿足,即使在破碎中,她也找到了片刻的完整。

  她覺得沒有必要把這感覺說出來。剛才身體已經替她說出了一切,甚至表達的比語言本身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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