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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公主把龍藏了起來,這樣國王就不能殺害她的朋友了。」

  克勞德在瑪琳房間門口停了下來。幾個月前瑪琳和丹澤爾同睡在這個房間,不過現在已經恢復了原樣。丹澤爾抱膝坐在床位,聽蒂法讀著一本陳舊發黃的故事書。每週四的休息日,蒂法總會試著給孩子們讀故事。

  克勞德倚著門楣看著她們。瑪琳依偎在蒂法身邊,丹澤爾則搖搖頭,說:「這故事完全就是在胡扯八道。」

  瑪琳贊同地點點頭:「寫的人根本一點兒也不瞭解公主和龍的事情,或者她是在表現自己是多麼愚蠢,否則的話,她一定會寫一位忍者公主向一隻無惡不作的惡龍揮動手裡劍進攻——在她從龍那裡偷到劍之後。」她想了想,補充道。

  蒂法和克勞德都笑了起來,這種情節在幾年前倒是常有發生。他們的冒險生活中充滿了奇特的人和事,比任何故事書都要傳奇。

  「唔,如果你們準備給這故事編個新版本的話,那我還繼續讀嗎?」蒂法笑著問。

  「要啊,」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回答道,「我們想知道公主是不是嫁給了騎士。」瑪琳說。

  「當然會啦,」丹澤爾翻了個白眼,說,「故事書千篇一律的結尾。不過我想知道騎士會不會先宰掉那條龍。」

  「總會差一點,」瑪琳說,「不然就不是兒童讀物了。」她滿懷期待地望著蒂法,後者微笑著,繼續讀下去。

  克勞德靜靜站在門口看著她們,聽著蒂法的朗讀聲,但心中在想著孩子的事情——不僅是關於瑪琳和丹澤爾的。在米德加拜訪過多恩教授後,他和蒂法談過幾次,但結果總是相同:他還沒有做好迎接新生兒的準備。不過這個月以來,他已考慮了很多,回憶過去的種種決定,包括和蒂法結婚的決定,這令他的思維開闊了許多。一直以來,他考慮的都是怎樣令自己變強,自己失敗的原因,自己也許會傷害到家人……這些僅和自己有關的事。可一旦想到和蒂法生一個孩子,他就不得不從自己的世界中探出頭來,從自己有可能帶給孩子缺陷的擔憂中探出頭來,他已知道這個問題不僅在困擾著自己,也同樣是許多患有星痕但卻對其危害毫不知情的父母將要面臨的威脅。也許這種情況還潛藏著令人戰慄的未來:如果那些父母生下的孩子所攜帶的傑諾娃細胞爆發擴散會怎樣?如果其中有孩子成長為賽菲羅斯那樣人格扭曲的危險人物,又會怎樣?

  星痕的受害者們會怎樣抉擇呢?為可能的風險而放棄生育嗎?從今以後,難道人們必須接受檢查,只有「純血」的部分人才能哺育下一代?這種想法也許更危險。當他看到丹澤爾、瑪琳,以及他們的朋友時,他尤其會想到這個問題。丹澤爾和許多孩子都曾患過星痕,他們這代人又該如何自處?就此絕育?傑諾娃細胞在未來是否能被根除,這樣才能為人類的後代創造安全的未來?

  他對這一切一無所知——這就是結論。如果他和蒂法有孩子會怎樣?他不知道,就像他曾對和蒂法結婚那樣感到迷惘。他曾一直都在逃避,因為他害怕著對自己、也對別人造成傷害。但這些年裡,他已經開始嘗試著改變,重建第七天堂,並重拾自己的生活,努力成為兩個孩子的父親角色,當她們被誘拐時去尋救他們、保護他們不受傷害,嘗試著對蒂法打開心扉。每當他成功地向前踏出一步,他都會逐漸意識到,自己不能把一生都困鎖在一個叫「萬一」的囚籠裡。

  克勞德凝視著蒂法安詳地孩子們讀著故事,一抹笑容在他嘴角浮現。身為這個家庭的一員,他逐漸學會了放開對過去的恐懼與懷疑,帶著希望前行。

 


第19章 艱難時刻

 

  所有人一夜無眠。幾小時後,茜拉巴克又打來了一次電話,說伊茲還沒有回家,雖然他很內向,但不見得他會一逃了之。

  克勞德隨即給理布打了電話,這時所有人才發現事態的發展已經出乎預料。蒂法聽見克勞德的通話,大多是「嗯」,「什麼時候?」,「在哪裡?」一類的字眼。克勞德掛上電話,對蒂法說:「又有幾起失蹤案發生了。尼貝爾海姆的女孩是第一個受害者,卡姆鎮的一個老人今早也失蹤了。現在理布說還有卡姆鎮的一個小男孩也不見了。此外,Edge今天共有三起失蹤案。」

  「都是Edge的孩子嗎?」蒂法擔心地問道。失蹤者只有一位是老人,其餘全是孩子——這著實有些奇怪。

  「不是。兩個孩子:伊茲和另一個我不認識的女生。理布說她十四歲,可能就是因為這點我才不認識她。還有個女人,今晚下班後沒有回家,她的丈夫報告了WRO。」克勞德面色如常,但眸中的情感洶湧翻滾,「目前為止我們只知道這六個人,也還可能有其他失蹤事件,我們不確定這之間是否有聯繫。」

  「看上去確實很可疑。」

  克勞德點點頭:「理布正在組織搜城,萬一……」

  萬一怎樣呢?不是真的失蹤,而是有人在半路搶劫了他們,之後將他們殺死在暗巷中?

  「克勞德?」丹澤爾的聲音將兩人的目光拉向客廳門口。小男孩的表情說明他已經在那站著聽了一會兒,「我想去看看,加入搜索隊一起去找他們。」

  「我也要。」瑪琳從丹澤爾身邊冒了出來。

  克勞德平靜地說:「好。你們可以來,但必須隨時跟在我身邊。我已經和理布說了我會去幫忙。」他對蒂法說。

  她抱著雙臂說:「我也要去。」

  當夜,雖然他們和搜救人員把城裡仔細地梳理了一遍,但並沒有找到失蹤人員的蛛絲馬跡。一行人回到第七天堂時,天色已近黎明。瑪琳趴在克勞德背上,兩眼幾乎睜不開了,丹澤爾也是腳步虛浮。蒂法剛打開門,他就一聲不響地跑上了樓,蒂法聽見樓上傳來一聲「砰」的閉門聲,她咬住唇。

  瑪琳從克勞德背上滑下來,踉蹌走了一步,幾乎摔倒。克勞德伸手扶住了她,蒂法抱住瑪琳,引導她上樓,「走吧,寶貝兒,先去睡覺。」

  蒂法也疲憊不堪,情緒相當低落。給一挨著枕頭就睡著了的瑪琳拉好被子後,她猶豫地站在丹澤爾門前,這段時間的經歷對小男孩來說已是一次痛苦的折磨,她知道丹澤爾這段時間一直都在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堅強。現在也許只有他們的日常要做的事還在支撐著他行動,但現在朋友的失蹤彷彿是在他傷口上又撒了把鹽。他們還有可能從這樣的悲痛中恢復嗎?

  樓梯間傳來克勞德的腳步聲,他看見蒂法,頓了下,走到她身邊。

  蒂法抬頭擔憂地望著他,低聲問道:「我們是不是該和他談談?」

  克勞德疲憊地揉揉雙眼,注視著房門。半晌,他點點頭,伸手敲了下門,「丹澤爾?」

  絕對的寂靜。克勞德緩緩轉動把手,「咯吱」地打開房門看了看裡面。越過他的肩頭,蒂法看見丹澤爾面朝下地趴在床上,僅露在外的一隻眼緊閉著,無論他是不是真的睡著了,看樣子他也不會在這時「醒」過來。

  克勞德走進房間,給丹澤爾蓋好被子。這情景似乎觸動了蒂法心中某個地方——即使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裡忙碌不堪,精疲力盡,他也依然擠出時間來關心孩子。

  克勞德退出房間,關上門,「我們晚點再和他談。」他又揉了下眼,看向蒂法,「你該睡會兒了,你很累。」

  「我很累?」蒂法只能搖頭,「我可沒有在今天被襲擊,又中了毒……呃,昨天。」意識到太陽即將升起,她糾正說,「你的胳膊怎樣了?」不等回答,她拉過克勞德的胳膊轉了一圈,仔細地察看上面的傷口。傷情比昨天已經好多了,傷口周圍的皮膚逐漸消去了紅色。

  「我自愈得很快。」克勞德打了個呵欠,輕聲說。

  「但你也得睡一覺啊。」蒂法走進臥室坐在床上。她的眼皮和頭都像灌了鉛似的重。

  克勞德倚在門口,說:「兩個月前,丹澤爾曾想加入WRO。」

  蒂法悚然一驚,抬頭望著他:「可他才十歲啊。」

  「嗯。他沒有告訴我們,自己出去和理布見面。結果還好,因為理布聽丹澤爾講了他過去的事後,決定拒絕再讓孩子們加入WRO。所以我從那時開始帶著丹澤爾送快件。」

  蒂法逐漸明白了,「這樣他就會覺得自己在做點什麼了?」

  「嗯。」克勞德點點頭,「我也開始教他格鬥。我們都教了兩個孩子怎樣自衛,不過丹澤爾學的更多一些。他需要有所作為。他想……他想變強,覺得欠那些拯救和保護他的人很多。」

  蒂法豁然開朗,她坐直身子:「他想保護別人。」

  「對。」

  蒂法用手蓋住眼睛在床上躺下,克勞德告訴她的這件事讓她更能清楚地體會到丹澤爾的心情,也能清楚以後怎麼去更好地與丹澤爾相處。

  身邊的床墊驟然下沉,她睜眼看見克勞德背對著她坐在床邊。

  「我……」

  有那麼一瞬,她覺得他會傾談,但隨後他只是搖搖頭。今夜過後,他肩上的擔子似乎又沉重了許多,像擔心丹澤爾一樣地,她擔心他,但卻不知該如何表達,不知該如何讓情況好起來——抑或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那個能力。現在他和她相處地更自然了一些,但兩人仍有看不見的距離感,一種明顯的、巨大的距離感。和克勞德共住於同一屋簷下已經一周了,她確定自己已經開始在乎他,但這就意味著她愛上他了嗎?

  心底彷彿有個聲音在一直告訴蒂法:她應該愛他,她曾愛過他,所以,為什麼不能再次寄心於他呢?難道他不配嗎?不,她明白他值得她的愛,就像以前一樣。她只是在想,對一個人的「在乎」會在何時變為「愛」?存在那樣涇渭分明的一瞬間嗎?這是瞬變,還是漸變的一個過程?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一刻,那以前的她是怎麼辦的呢?

  她闔上眼,但是思緒萬千。她的心中有太多擔憂與疑問,克勞德和丹澤爾,還有整個事件,都在她的心頭縈繞不去。迷迷糊糊地,她睡了過去。然而,即使在夢中,這些顧慮也一刻未曾遠離過她。

 

  蒂法突然自睡夢中驚醒,陽光正透過窗戶射入室內。她坐起身,下意識地握緊雙拳,模糊地意識到一定有什麼擾醒了自己。她的動作同樣驚醒了克勞德。他警惕地瞥了她一眼,也迅速坐起身。

  樓下隱約傳來「匡當」的聲響,也許是孩子在樓下——旁邊的鬧鐘顯示現在已是午後——但在經歷了這一切事件過後,蒂法和克勞德都逐漸警惕了起來。克勞德從牆邊取過一把劍,兩人一言不發地摸出臥室。丹澤爾的房門開著,床上是空的,瑪琳還在熟睡中,看樣子似乎是丹澤爾在樓下。

  兩人花了點時間才在車庫裡找到小男孩——洗衣間和車庫的門都被他關了起來。他全神貫注地做著手上的事,甚至沒有注意到車庫門開的聲音。

  蒂法站在克勞德身邊,望著正在擊打沙包的丹澤爾。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次又一次地奮擊著沙包,但出拳毫無章度,身法也凌亂不堪。他的體力已經所剩無幾,即使在門口,蒂法也能聽見他紊亂急促的呼吸聲。

  隨著發洩似的一聲大叫,丹澤爾用力一拳砸在沙包上,然後靠著它大口喘息。蒂法無言地望著丹澤爾的背影,胸口像被針刺一樣的痛。這一周,她已不知道心痛過多少次了。

  克勞德放下劍,向丹澤爾走去,蒂法也跟了上去。克勞德一隻手搭上丹澤爾的肩頭,小男孩嚇了一跳,隨即才發現身後有人。他不敢接觸蒂法和克勞德的目光。

  「我……我只是……」

  「丹澤爾。」克勞德輕聲說。

  丹澤爾抬頭看著他,搖頭說:「不要和我說一切都好。」

  「我不會那樣說,情況很不好。」

  「……我阻止不了,我幫不上忙,我找不到伊茲,沒找到哪怕一個人。我甚至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我沒能逃出學校……怪我,都怪我!」丹澤爾的眼淚奪眶而出。這一瞬,蒂法的心際像被一道閃電照亮,她忽然明白了。

  她走上前,捧起丹澤爾的臉,凝視進小男孩的雙眼,「我的失憶並不怪你。」

  丹澤爾緊閉著眼,搖頭說:「我應該出得去的。」

  「很多人都沒能出去。」克勞德說。

  「但我應該出去!」丹澤爾歇斯底里地喊道,整個人都似乎被憤怒、痛苦與愧疚包圍。

  「丹澤爾,」蒂法堅定地說,「那不是你的錯,看著我。」

  小男孩睜開眼,蒂法握住他的雙肩,「不怪你。」

  「沒有人怪你,」克勞德說,「沒有人。」

  丹澤爾的雙肩戰慄著,「感到難受很正常,」蒂法輕聲說,「生氣也是可以的。」

  丹澤爾聞言望著她,「你是不是很生氣?」他顫聲問道。

  「不是對你,」蒂法柔聲回答。

  丹澤爾皺著臉,蒂法將他拉進懷裡。小男孩只是抗拒了一下,然後就緊緊地抱住了蒂法。他的身體戰慄著,雖然他沒有抽泣,一聲不響,但他的眼淚簌簌地滴落在蒂法的衣服上,克勞德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扶在他的背上。

  丹澤爾逐漸平靜下來。他抹著眼淚,久久地看了蒂法和克勞德片刻,然後離開了車庫。

  小男孩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後,蒂法下意識地呼出口氣,「我沒想到……」她低聲說,「……沒想到他會為我的傷而自責。」她感覺糟透了,因為丹澤爾已自責如此之久;也因為自己的疏忽大意,如果她沒有遺忘那麼多關於她的孩子的事,也許她就能早一點發現。

  克勞德凝視著她,微微搖頭:「你也沒有錯,蒂法。」

  彼此對視了一會兒,克勞德轉身回屋去了。蒂法遙望著他的背影,她明白他的內心為痛苦所煎熬。他這樣撐下去,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呢?

  事態還會變的更糟嗎?如果這些東西一直在散架,我們怎麼才能把它們修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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