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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勞德在酒吧裡坐了一個小時,最後決定上樓,向主臥走去。他在門口徘徊不定,不確定自己是否有進去的勇氣。爭吵過後,他對一小時前的自己感到失望,又為造成的現在的結果而內疚。

  他終於下定決心,抬步邁入房間。「蒂法?」話還未出口,他就發現她尚未入睡,因為腳步聲響起的瞬間她就轉過了頭來。他慢慢走到床邊坐下,看著她。

  「我……對不起。」他慢慢開口,「我不應該那樣說,我只是……」

  蒂法握住克勞德的手,他回應地緊握住她,知道蒂法已經原諒了他魯莽的言辭。

  「克勞德……」她咬著唇,「我不想說謊,至少,我真的很想弄清楚我們能否有孩子。可是……」她撫上他的臉,指尖溫柔地摩挲著他的臉頰。「我愛你。和你在一起我就很開心。我對你的愛不會因為有沒有我們自己的孩子而改變。如果你確實不想要——」

  「蒂法,」他打斷說,「不是那樣……我……」他閉上眼,「我現在還沒有準備好去考慮這件事。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有準備好的時候。」他睜眼看著她。他這是怎麼了?他是如此地自私。蒂法幾乎不曾索求過什麼,即使有,如果別人不願,她也從不強求。她總是把別人的需要放在第一位。這點在這麼多年來有什麼改變嗎?她有多少次是直說出她真正想要的東西的?

  就憑這點,難道至少他不能去弄清楚,蒂法能否懷上孩子,以及風險是什麼嗎?這甚至不意味著他們一定得有個孩子,只要知道就行……這點要求難道還太多嗎?為什麼無論在何種情況下,他首先想到的都是最壞的局面?

  因為雖然生活中發生的並不全是最壞的事,但只要走錯一步,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現在他終於得到了蒂法——雖然她會說她永遠都是他的而且確實如此——但他終於讓自己完全地佔有了她。因此,他憎惡去嘗試任何哪怕只有一點點可能會將蒂法從他身邊帶走的事情。

 


第十五章 拼圖

 

  站在盥洗槽前和蒂法緊緊相擁,克勞德覺得這是他這周最幸福的時刻,雖然他知道蒂法抱住他只是為了尋求安慰,知道也許是因為只有他在場,但他才不管這些,她允許他安慰她,這就夠了。這一刻,兩人之間沒有猶豫或者疑問,只有他和她。

  蒂法顫抖著,緊抓著他的衣服,她的呼吸慢慢穩定下來。克勞德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記憶給她帶來的痛苦,但他還是不自覺地心中竊喜,竊喜她有了和他相聯繫的東西——哪怕只有一點點。緊張感從蒂法身上逐漸消退,她鬆開了他。剛才過去的幾分鐘對他而言意義無窮——他需要這樣,遠比他感覺的需要更多。

  她後退一步,但沒有放開他的手,低聲說:「謝謝你。」

  她看上去已經精疲力盡了,她轉過頭準備繼續清洗碗碟時眼皮都在打架。克勞德緊握住她的手:「留著吧,你累了,我來洗。」

  「我可以。」蒂法堅持著,但接下來的一個呵欠就暴露了她的真實情況。克勞德拉住她,「行了。」他不容置疑地說。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如果有需要完成的工作,蒂法無論在怎樣的狀態下都會盡力去做。不管有沒有失憶,他發現在蒂法身上,有些東西是沒有改變的。

  克勞德拉著她朝樓上走去,蒂法不甘心地又看了那堆碟子一眼,最後還是乖乖地跟上他。克勞德確保她在床上躺下——有時蒂法也需要人照顧——然後才下樓清洗碗碟,當他返回臥室的時候,蒂法已經沉沉熟睡。他盡量放輕動作地上床,不打擾到她,但隨著床體下沉,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對此,克勞德並不驚訝,他和蒂法都曾將自己的意識和身體訓練得從不進入深度睡眠——這事關生死存亡。

  「嗯……克勞德……」蒂法呢喃著,雙眸漸閉,但同時她翻身到他身側,一隻手臂橫搭上他的胸口。

  克勞德大吃一驚,僵住了。他盯著她,不知道她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他等著她移動,等著兩人的接觸分開,可她一動不動,最後,他試探地慢慢用自己的手蓋住她的,然後閉上眼。

  她的溫暖伴隨著他入眠。

 

  接下來的幾天,克勞德和蒂法的相處變得更自然了。上次的擁抱似乎打開了兩人間的一扇門。儘管比不上蒂法尚未失憶的時候,但總算是個開始,從某些方面來說,它將兩人間的距離拉近,但同時又似乎更加疏遠了,雖然他們正朝著——他希望是如此——回復以前關係的方向前進,但似乎仍然為時甚遠。他和她之間不再有以前親密無間的感覺。因此,從某種程度上說,雖然現在他和她的關係每往前進一小步,都會讓他心懷感激,但他也被這巨大的落差折磨得幾乎要發瘋。他不停地告訴自己,對自己現在所擁有的一切要心存感激,要為蒂法像她以前那樣努力而感到高興。

  蒂法經營酒吧時,克勞德才總算找回了點昔日生活的影子。這種情況對大家都好,尤其是兩個孩子,他們需要做事情,讓自己忙碌起來。這樣雖不能真正地解決他們的煩惱,但可以稍緩他們的情緒和壓力。瑪琳整天黏在蒂法身邊。克勞德對此感到高興,因為他倆在一起時會顯得更愉快些。瑪琳和蘇琪(她的在災難中倖存下來的摯友)度過一天後,回到家時,她比克勞德整整一周見到她時都要高興。

  克勞德更關心幾乎是在獨自奮力前行的丹澤爾。丹澤爾大部分時間都和艾薇在一起。每天他們開門營業的時候,她就已經坐著輪椅在外面等著了。克勞德覺得她很難適應孤兒院的生活,因為住在那裡的大部分孩子都在事故中遇難了。第七天堂總是為丹澤爾和瑪琳的朋友們敞開大門,這裡永遠是他們精神上的庇護所。可是,伊茲卻不怎麼露面。

  克勞德向丹澤爾問起他時,小男孩搖頭說:「我和艾薇一直都想去看看他,但他總是說他很忙。」他低頭看了眼腳尖,又抬頭望著克勞德,說:「我覺得他不大願意見我們。」

  「為什麼?」克勞德問。

  丹澤爾馬上回答道:「因為在學校的那個時候,我和艾薇都受了傷,但他沒事。」他聳聳肩。

  克勞德明白小男孩的意思。在災難中安然無恙的孩子在事後面對滿身創痕的同伴時,多少會感到內疚。有時,這些孩子只能這樣默默承受著,直到下一次的情緒的爆發。

  他打量著丹澤爾,明白孤兒院裡還有很多像伊茲這樣的孩子,也知道丹澤爾一直都在避免提起這件事。

 

  第七天堂重新營業的第四天,活力四射的尤菲像陣狂風般「刮」進吧裡,撲向離她最近的受害者——丹澤爾。她一把抱住他,大力揉搓小男孩的柔軟的卷髮。

  丹澤爾努力地穩住身形,不讓手上的飲料灑出來,打招呼說:「嗨,尤菲。」

  「嘿!小丹!還有艾薇!你的腿都傷成這樣了,他們還讓你幹活啊?」

  艾薇在那邊招招手,大聲說:「對啊,克勞德和蒂法完全是暴君。」

  克勞德聞言向艾薇扔去一張毛巾,小姑娘伸手接住,得勝似的揮舞起來,臉上帶著狡黠的笑。

  尤菲笑了起來:「這孩子真逗人愛。嗨,克勞德!」她伸手在正給她倒飲料的克勞德眼前晃晃:「蒂法呢?我的小琳呢?」

  「瑪琳在睡覺。」她昨晚從噩夢裡驚醒了好幾次,睡得很不踏實,蒂法大半夜都陪在她身邊,「蒂法在做飯。」

  「正合我意!我要留下來吃飯。」尤菲掃了眼吧裡的顧客,然後蹦到一張凳子上坐下。她雙手托著臉,說:「我知道,我這次打擾了你倆的二人世界,但我會在你們第二天休息的時候彌補的。我答應了蒂法我會來做飯,她就不用操心這件事了。」

  正走過吧檯的丹澤爾頓時僵在原地,對克勞德露出害怕的神色。克勞德用眼神示意小男孩:去告訴蒂法不要讓尤菲靠近廚房,永遠。

  「來杯喝的好不好?」尤菲用水汪汪的眼神看著克勞德,「如果你想知道我最後這幾天工作進展如何的話。」

  她看上去確實很累,但克勞德知道,不熟悉尤菲的人是看不出來的。他給她倒了杯酒,然後倚著櫃檯,「你去尼貝山調查了什麼,尤菲?」

  「唔,」尤菲幹了一大口酒,「最初我去那裡是因為幾份當地發現了特別的怪物的報告——到底有沒有還不清楚。因為我們連點皮、毛之類的東西都沒發現,只看到了些普通的怪物。我有說過我討厭尼貝山,對吧?我到的時候,那兒正在尋找一個小女孩,雖然她的祖母堅持認為她會跑進山裡,但村民還是去找了,可是到現在連她的影子也沒看到——總的來說,我在尼貝爾海姆連根毛都沒找到。」

  她又喝了一口,「不管怎樣,」她說,「那隻大怪獸的屍體已經被拖到WRO的實驗室去了。呃,拖到實驗室外面。因為它過不去門框。看看專家們能發現些什麼。我想理布也許會請多科斯教授從米迪爾過來一趟幫忙,那我給他送鱗片過去不是白跑一趟?哼。他好像挺忙的樣子。米迪爾發生過幾次地震,給他的設備造成了損失,活該他把它們安置在生命之流的上面。」說到這裡,尤菲皺眉,「你覺得生命之流和那只莫名其妙的怪物沒關係,對吧?」

  「怎麼會有關係?」克勞德疑惑地問。

  尤菲聳聳肩:「我不知道。你知道關於生命之流裡蟄伏著的那玩意兒——就是生命之流被傑諾娃細胞污染的那部分嗎?難道那個賽菲羅斯的思念體三人組不是用它來召喚陰影狼之類的怪物麼?我的意思是,被污染的那部分生命之流也許還沒有消散。多恩教授說每當一個攜帶有傑諾娃細胞的人死亡時,被污染的生命之流的總量就會隨之增加。」她搖搖頭,「克勞德,我也不懂。他的話只讓我們更頭痛了,也許那隻怪物的屍體會給我們點線索。」她歎口氣,然後瞬間換了個表情,「既然說到這位好教授,」她說,抬眼望著克勞德,「你和蒂法有沒有想過要個孩子——喔,等下!」她靠過來,睜大了眼,「難道你倆……不是吧?你居然不和你老婆一起睡,對不對?就因為那什麼狗屁失憶症?」

  克勞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閉嘴:「尤菲,」他警告道,但沒接著說,因為蒂法拿著一碗食物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她把碗放到櫃檯上。

  「蒂法!」尤菲從吧凳上站起來,直接從櫃檯外敏捷地翻了進來,把蒂法抱了個結結實實。

  蒂法驚奇地看著她:「噢!嗨,尤菲。」

  「我剛才在和克勞德說尼貝爾海姆的事,不過還沒有實質性的進展。」尤菲轉頭對克勞德意味深長地眨眨眼,不過她沒有再提起克勞德和蒂法的私事,克勞德鬆了口氣。「而且我在米迪爾的時候有了個超棒的想法!」尤菲雙手合十,興奮地看看克勞德,再瞧瞧蒂法。「我是說,我完全就是個天才!我知道怎麼可以最好地讓蒂法恢復記憶了!我們帶她到米迪爾或者米德加去,然後讓她跳進生命之流!」

  克勞德瞪著她:「什麼?!」

  蒂法皺眉,不過不像克勞德那樣震驚,而是疑惑地重複道:「什麼?」

  尤菲在原地轉著圈兒:「整個星球的記憶和意識,還有一切,都存在於生命之流中,對不對?它也許可以恢復你的記憶,蒂法!而且克勞德,它已經在你身上見效了啊。」

  克勞德還是瞪著尤菲,她的餿主意簡直是漏洞百出,他都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然而,蒂法看著克勞德:「她說的『對你見效』是什麼意思?」

  尤菲停止轉圈,看著克勞德:「你還沒有告訴她?」她搖搖頭,對蒂法說:「過去克勞德有段時間完全就是個木頭,神智混亂得以為他自己是另外一個人。他和你掉進了生命之流裡面,然後你幫他恢復了神智,找回了他的記憶。」

  蒂法更迷惑了:「……什麼?」

  「那不一樣,尤菲。」克勞德打斷說。難道她以為他就沒想過這個方法?難道她認為他沒有考慮過任何能夠幫助蒂法恢復的辦法?「那個時候我沒有頭部受傷,」他說,「是我的意識把別人的人格當作了自己的。這是傑諾娃細胞造成的,和大腦的損傷沒關係。」

  「也許會有用呢。」尤菲說。

  「不可能。」克勞德反駁道。他不想當著蒂法的面討論這事情,「跳進去只意味著危險,沒人能保證她還能出來。」

  「生命之流吐出過還活著的人。」尤菲說。

  「對,但同時也讓他們中了魔晄毒。」克勞德說,「那時我和蒂法還為能無恙地出來而慶幸。」他搖著頭,「沒有變成植物人或者瘋掉,這種運氣已經不能用『幸運』來形容了,」他平靜了一些,說,「我覺得是因為有人在幫我們。」

  「是愛麗絲嗎?」尤菲問道,「那或許她可以再幫你們一次。」

  現在克勞德真希望此時此刻自己能在別的地方——反正不是眼下這裡。

  「尤菲……」他歎口氣,還是搖頭,「我們不知道愛麗絲還在不在。自從她治癒過星痕後,我們就沒有了她的消息,甚至在地底軍團為患的時候也沒有。」克勞德既希望有愛麗絲可以幫忙,又盼望她在為這星球給予和付出如此之多後,最終可以得到安寧。

  尤菲一下子垮了下來。「好吧,我就知道,」她歎口氣,「好吧,好吧,只是建議而已。」她拿起酒杯幾口喝光,「我吃點飯就得去別的地方休息會兒。不過明天我就會回來幫忙,就像我答應過的那樣,除非又有噁心的怪物從哪裡冒出來。」

  直到尤菲足足吃下三個壯年男子的飯量,一路「刮」出酒吧後,蒂法才有空問克勞德剛才他和尤菲在說些什麼,不過吧裡還有顧客。克勞德也不想在講到一半的時候被打斷。

  「說來話長,晚上打烊之後再告訴你,好嗎?」

  蒂法點點頭。

  晚飯過後,丹澤爾說要送艾薇回家,克勞德望著窗外的黑夜,說:「帶上——」

  「——應急電話!」倆孩子異口同聲地叫道,都笑了起來。克勞德也微微一笑,這是在不幸發生後他第一次看見丹澤爾露出笑容。

  丹澤爾和艾薇離開後不久,瑪琳下來了。她打著呵欠爬上吧凳,趴在吧檯上。蒂法走到吧檯邊,理順她的頭髮,「好點了嗎,寶貝兒?」

  「嗯。」

  「餓嗎?我給你留了點吃的。」

  瑪琳抬起頭,勉強對蒂法笑笑,「嗯。」

  蒂法給瑪琳端上飯,然後給一位顧客倒酒的時候,酒吧裡的電話猝然響了起來。克勞德看向來電顯示——「未知來電」。

  「第七天堂。」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急促、低沉而模糊,但隱約是個女聲:「斯特萊夫先生?」

  「你是?」

  「聽著,那是場意外——就是毀掉學校的那隻怪物,它是個錯誤——實驗出現了重大差錯,它不應該——喔,見鬼!」

  電話那頭突然出現含糊不清的雜音。女人不再低語,而是大叫道:「記住,尼貝山那裡還有兩隻,還有三隻不知道在哪——他們不會停下來的,這只是個開始——」

  那頭傳來叫喊聲,隨即是女人的驚聲尖叫,然後通訊戛然而止,留下克勞德啞然地看著手上的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