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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勞德離開卡姆鎮的時候,蒂法打來了電話。他一聽到她的聲音就知道出事了。

  「克勞德?」

  克勞德把電話按在耳旁:「怎麼了?」

  「我在醫院裡面。」不等他發問,蒂法急急地說,「雪菈在這裡。她——她的情況很糟糕,克勞德。席德只能帶她來這裡,因為火箭鎮的醫療條件救不了她……」

  克勞德握緊了電話:「她怎麼了?」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席德夫婦也許遇上了一場因引擎或者別的什麼引發的空難,對接下來蒂法給他的答案毫無心理準備。

  「她……她流產了。」

  蒂法聽見那邊突然窒息了幾秒。克勞德甚至還不知道雪菈已有身孕,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尤菲之前在醫院。我來之後她就去照看瑪琳和丹澤爾了。」

  克勞德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我馬上過來。」

  很快他就到了Edge城裡的醫院,看見蒂法正坐在大廳裡陪著席德等著。形容憔悴的席德眼中滿是血絲,嘴上叼著一支煙不安地來回踱步,完全無視了牆上的禁煙標誌。桌上亂七八糟的煙頭表明這不是第一支煙了。他根本不往進來的克勞德看上一眼,也不說話。

  克勞德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問什麼。過了片刻,他說:「雪菈怎樣了?」

  席德回之以怒吼:「你他媽覺得她還能怎樣?」他「呸」地一聲把煙吐到地上,一腳碾滅,然後頹然坐進椅子裡,摀住臉不再說話。

  「她在做手術,」蒂法輕聲告知在她身旁慢慢坐下的克勞德,「她流了很多血。」

  三人熬過了一個可怖的夜晚。席德不停地抽煙、咒罵,不然就是死一般地沉默。其間,尤菲和巴雷特多次打來電話,文森特也短暫地露了面,在外面和蒂法談了談。然而克勞德知道蒂法的心情就和他一樣無助。一切語言和動作在這種事面前都顯得太過蒼白無力。即使雪菈挺了過來,又有什麼能緩解失去一個未出生的孩子的悲痛?

  午夜時分,終於有位醫生走了進來告訴席德,雪菈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她在康復病房。」

  「為什麼她——為什麼會有這種事情?」席德啞著嗓子問。

  「天有不測風雲,」醫生輕聲說,「只是……」

  「只是什麼?」席德追問。

  「你的妻子患過星痕症候群。我們已經逐漸發現曾患有星痕的婦女流產的風險要遠高於常人,而且還有許多生育方面的問題。被治癒的人們體內的傑諾娃細胞長期處於潛伏狀態,但它們仍殘留在血液中。母體經常會把成長的胎兒判定為威脅或者未知的疾病,進而以流產告終。這種情況在那些自身未患有星痕、但親友們患過的婦女中也時有發生。我們尚不清楚殘留的傑諾娃細胞對身體造成的全部影響。雖然這些並不意味著一旦患過星痕的人就無法生育,但我們發現那些受害者的風險和複雜程度確實要高得多。我們已經發現,患過星痕的夫婦結合產下的嬰兒的體內含有活躍的傑諾娃細胞。不過我們很幸運,因為那個教堂裡還有一池的治癒之水。現在它是唯一可以使傑諾娃細胞無效化的藥物。」醫生頓了一下,「我明白你從今後可能都不會考慮再孕的事,不過在米迪爾有位教授,他致力於研究、解決這個問題已經很久了。他或許可以讓星痕受害者產下健康的孩子。」

  席德的神色混合著憤怒與痛苦。克勞德覺得他即將爆發,但最後他只是搖了搖頭,「見鬼,帶我去見我老婆。」

  星痕,傑諾娃細胞。它們究竟要對克勞德身邊的人造成多少傷害才肯善罷甘休?

  克勞德和蒂法握緊彼此的手在原地看著席德離開。蒂法看向克勞德,努力壓抑住自己的眼淚。

  「這太不公平了,」她低聲說,「雪菈跟我說過她多麼渴望能有一個家。」她移開眼神,「我不知道做什麼,克勞德。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幫上忙。」

  克勞德緊緊摟住她,她靠在他的肩頭。

  「……我也不知道。」

  他們依靠著彼此,對襲來的濃濃睡意鬥爭著。誰也睡不著,更不願意離開醫院裡的朋友。黎明時分,赤紅XIII來了。他剛到,席德就回來了,他的神色是克勞德見過的最憔悴疲憊的一次。

  「雪菈不想見人,」他說,「但她想和你說兩句,蒂法。」

  蒂法站起來,快步走了出去。十三沉重地對席德說:「我為你的損失哀悼,我的朋友。失去孩子是最痛苦的事情。」

  席德開口時,他的聲音只剩下疲憊:「真他媽對。」

  等候廳里長時間地沉默著,直到蒂法回來。她的臉上滿是淚痕,顯然哭過——為一個她的朋友不幸遭遇的而克勞德卻甚至還沒有認識到的損失。

  「她睡著了。」她柔聲告訴席德,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肩頭。

  席德泥塑般動也不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艱難地吞了口水,回握一下蒂法的手,說:「我去陪她,等她醒過來。」

  蒂法目送他出去。幾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她向克勞德伸出手,克勞德上前緊緊握住。他知道現在席德和雪菈經歷的痛苦或許正是他和蒂法將來所要面臨的。這個念頭剛才他的腦海中浮現,就被他逃避似的拋置一旁:太危險了。他不只受過星痕的折磨,這具身體還接受過無數次實驗。即使在他經歷過的一切後,他仍能有生育能力——不行。

  這太危險了。

 


第十三章 向前兩步

 

  蒂法再次在夜半時分醒了過來,這似乎已經成了夜裡的常事。她慢慢坐起身,身旁的克勞德正在熟睡,神色就像上一次她偷看他時一樣平靜。他完全靜止地躺在屬於他的一邊,好似凝固了一樣,絲毫也沒有碰到她。她曾想過他是不是那種睡相很差的人,比如睡著後拉被子,或者把腿搭到她身上。不過很顯然,他不是。

  剛開始,她並沒有著意去想為什麼會醒,但樓下突然傳來的細微聲響讓她豎起了耳朵,身體也在瞬間緊繃起來。她知道門是鎖上了的,但會不會有人闖進來呢?

  看樣子倒像是有孩子醒過來下樓找什麼。蒂法無聲地下床。果然,當她到走廊上時,看見丹澤爾的房門開著,床上是空的,而瑪琳房間的壁燈亮著,她仍在夢中徜徉。

  蒂法放輕腳步走到樓下。客廳的燈亮著,丹澤爾拿著杯水正坐在沙發上。他的雙眼緊閉,呼吸紊亂。蒂法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開口說:「嗨。」

  丹澤爾驚跳起來,差點打翻了水杯。他睜大了眼,看見蒂法站在客廳口。

  「我——我不是故意吵到你的。」他急忙說,「我只是有點口渴。」他站起身,一口喝光杯裡的水,然後匆匆從她身邊擠過去,避開了她的視線。

  她看著小男孩把杯子放回廚房,覺得他會就此上樓回房間。但他在樓梯底部躊躇了一會兒,回過身來看著她:「不用擔心我。」

  蒂法抬眼,凝視著他下巴的堅硬線條,他的藍色的雙眼中閃動著堅決。

  「不用嗎?」

  丹澤爾堅定地搖搖頭,「我經歷過糟糕得多的事情,我不是個孩子了。」

  他的眼神是如此嚴肅,如此決然,可同時蒂法也清楚地捕捉到了其中深藏的痛苦與悲傷。他在承受著傷痛的同時,又努力不表現出來,努力要顯得堅強。

  丹澤爾和她對視了片刻,才轉身上去了。關門聲傳來後,蒂法長出了口氣。她不清楚自己還能做點別的什麼,但她希望自己可以為丹澤爾做點什麼。他比瑪琳難瞭解得多,瑪琳是對她敞開心扉的。

  當她回到臥室的時候,克勞德已經醒了過來。「沒事吧?」他單手撐起頭,靜靜問道。

  蒂法上床拉好被子:「丹澤爾在下面。我覺得他有點失眠,不過他不想讓我擔心。」

  兩人沉默了一下,克勞德說:「丹澤爾就是這樣。」他重新躺回枕頭上,但轉過來看著她:「你以前總是知道的。」

  蒂法轉過頭,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與她對視了一下,距離出奇的近,她身上驀然閃過觸電般的感覺:他有一雙危險的眼睛——一雙可以讓女孩陷入其中、沉淪的眼睛,如此的深邃,充滿了勃勃生機和情感。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丹澤爾做噩夢的時候,你總是知道。他通常會下樓喝杯水穩定情緒。每當這個時候,你就似乎知道他在下面。」克勞德說完,翻過身閉上眼繼續睡覺。直到此刻,蒂法才感覺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這次入睡似乎要比剛挨著克勞德時容易了一些。當她醒來時,時間已近七點,身旁是空的。她把臉埋入枕頭,深吸了口氣。鼻翼中傳來她自己身上沐浴露和克勞德的氣息混合的味道。這次彷彿是克勞德的氣味更強烈一些,但聞上去的感覺並不陌生,相反,她心中一緊,湧上一種莫名的失落感。

  她很孤獨,即使身邊家人環繞的時候,她也有一種無法抑制的失落感。還有一道道裂隙等著她去填補。她努力讓自己堅強,不僅是為這個家,也是為她自己。

  至少,第七天堂要重新營業了。她會忙起來,沒有時間去胡思亂想。她跳下床,準備開始新的一天,克勞德和丹澤爾早就起了床,在樓下吃著早餐。過了一會兒,瑪琳也下來了。

  酒吧大門打開的瞬間,顧客們就蜂擁而入,摩肩接踵的熱鬧人群超出了蒂法的想像。顯然,第七天堂重新開張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蒂法的顧客們都急著來表明他們的大力支持,因為她失憶的事情也已被眾人熟知。

  蒂法忙的幾乎喘不過氣來,克勞德始終陪伴在她左右,盡力幫助她瞭解每一位酒吧的常客,但這確實太累人了。她滿眼都是喋喋不休的人,問著她一大堆問題:問她是否還記得他們,告訴她和他們認識的經過。剛一開始她差點被聲浪淹沒,但很快她就知道哪些顧客值得信賴、對哪些顧客應當更警惕一些——很簡單,看克勞德的動作就能明白。對於一部分人,他顯得放鬆又平靜,但有一部分人則會讓他稍稍警覺起來。他已經背上了大劍。蒂法不是第一次看見他裝備這幾把劍,可她還沒看到過他真正拔劍的時候,也希望今天不會成為第一次。

  除此之外,她發現自己如果集中注意力,就很容易解讀顧客的肢體語言:他們的動作、姿態和眼神告訴她的比語言更多。這種觀察別人動作細節的技巧,這種伴隨而來的本能,似乎來源於她以前接受的格鬥訓練。

  她有一張克勞德給她寫的、被禁止入吧的人員的名單,並說如果有其中的不受歡迎的傢伙上門,他會給她指認出來。他提前已經告誡過她,也許會有人趁她失憶的空當來佔她便宜,而且如果她已不再記得他們,那些傢伙可能就會得寸進尺。她很感謝他的幫忙。

  剛開始的時候,她還對如何應對顧客有些手足無措,但很快她就完全進入了調製酒飲和烹製飯菜的節奏,剛開始的羞澀在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意識到自己需要冷靜的心態和充分的自信,將整個酒吧的情況納入掌握,以保證這裡每個人的安全。她交談、微笑,得體地應對每一位客人——儘管她還有些不太適應。如果有客人喝過了頭,或者開始吵鬧起來,她會毫不猶豫地去處理。當她告訴一個男人他已經喝得夠多了的時候,卻想著瑪琳和丹澤爾,她決不願有人因醉酒鬧事而傷到兩個孩子。

  丹澤爾和瑪琳都幫忙著上飯菜和酒飲,直到九點,他們才去洗漱睡覺。十點過後,所有顧客都離開了。克勞德鎖好大門,轉身看見蒂法正疲憊地環顧四周:「每天都是這麼忙嗎?」

  克勞德開始收拾杯碟,把它們放到吧檯上,「今天比往常忙一些,」他說,「可能是他們看到你太高興了。」

  蒂法將盥洗槽打滿肥皂水,一陣睡意襲來,她不禁有些迷糊。正走向廚房的克勞德停下來看著她:「蒂法?」

  她眨眨眼,勉強對他一笑:「明天又要重複一遍,對嗎?」然後她開始洗盤子,堅定地說:「我準備好了。」

  一絲笑意出現在克勞德嘴角,越擴越大。他向她點點頭,拿過掃帚開始掃地。

  她再一次被他動人心魄的微笑驚艷到了,低頭看著泡在水裡的碗碟。她發現自己的嘴角居然在情不自禁地上揚。彷彿是注入了一針強心劑,整個人都振奮了起來。這天所堆積的疲憊神奇地一掃而空。

 

  如果一定要克勞德評價一下酒吧的熟客們,那就是他們非常忠誠——雖然他不太喜歡有幾個傢伙盯著蒂法看的樣子,但他算是鬆了口氣。因為他知道如有必要,蒂法仍能將他們揍得鼻青臉腫。第一天結束,當看見她面對客人們應對自如時,他如釋重負。那個瞬間,他熟知的過去的蒂法似乎又回來了。他越來越堅信她能重新開始經營酒吧。

  他和蒂法一起打掃乾淨酒吧,第一次覺得沒有不協調的地方。做完清掃工作以後,蒂法去洗澡。克勞德上樓看了下兩個孩子,然後走進主臥室。他瞪著床,好像被它背叛了似的。他在床上坐下歎了口氣,有些煩惱地抱住頭,做了個深呼吸。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起身去換衣服。克勞德剛穿好睡衣,突然聽見從浴室裡傳來一聲尖叫,然後是一陣打翻東西的聲音和模糊不清的驚呼。

  克勞德的心吊了起來,他衝到浴室門口,下意識地就去擰浴室門把手,轉到一半時他才反應過來,硬生生地剎住了。

  「蒂法?」他隔著門喚道,「你沒事吧?」

  「我沒事!」如果她的聲音不那麼緊張,他或許已經相信了。浴室裡又是砰的一聲,水流聲也突然中斷。

  「喔、喔、喔!」他聽見蒂法倒抽了口涼氣。

  「蒂法?」

  室內傳出聲痛呼:「該死!」

  對蒂法的擔心壓過了顧慮,他一把推開浴室門。

  水霧繚繞中,蒂法正站在水槽前往臉上潑水,身上只裹著一件浴巾。她的頭髮上還有肥皂泡,血正從腿上淌下。聽見克勞德大步走進來,她轉過頭,半瞇著通紅的眼睛望著他。

  克勞德握住她的肩頭,把她帶到浴缸邊。「坐著。」他從壁櫃裡拿出一個急救包,蒂法使勁兒地眨著眼,一臉的尷尬。

  「發生什麼事了?」他半跪在她面前,努力集中注意力尋找傷口,不去想眼前人的身上僅有一條浴巾。她的肌膚帶著水汽,觸手潮濕又光滑——見鬼!他腦子裡轉的都是些什麼念頭?蒂法受傷了,而他想的卻是她的一絲不掛?

  過了好一會兒,他總算找到了血的來源:蒂法的腿後上有條長長的傷口。

  他用一塊紗布摀住傷口,蒂法顯得更有些慌亂了:「我——我自己來就好,克勞德。」

  「你看得見麼?」克勞德懷疑地問。

  「呃……」

  「好了。到底怎麼了?」他重複一遍問題。

  「我把肥皂弄到眼裡了。」蒂法再次伸手揉眼睛,一隻手抓著胸口處的浴巾。克勞德壓實紗布,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一僵,「剛才水一下就涼了,我不小心撞倒了洗髮液,然後被水龍頭刮傷了腿。我只是被嚇了一跳……」

  「按著這兒。」克勞德等蒂法按住紗布後,拿過一些酒精棉。「我該早些告訴你這裡水和電力的供應問題。有時候熱水會時斷時續,電力也是,在Edge的生活就是這個樣子。我們該慶幸不是在朱諾。」她腿上的傷口還沒有深到需要縫針或者用全面恢復藥水的地步,但仍然不淺。他知道家裡的水龍頭是用建造酒吧時剩下的腳料——從米德加撿來的——做成的,形狀不是很好,但卻很實用。

  「可能會有點痛。」他拿開紗布,將傷口仔細地抹上酒精。

  蒂法的身體再次繃緊,雙手抓緊了浴缸邊緣。也許是為了分散注意力,她問道:「朱諾有什麼問題?」

  「你還記得那兒的水下反應爐嗎?」

  「不——不太記得了。」

  「唔,過去那兒建立有水下的魔晄反應爐,後來被改造成了用水力發電的設施。大半個朱諾都靠它供能。不過它小毛病不斷,經常停水停電,比Edge還要頻繁。工程師們一直都在維修它。總之,不用做魔晄反應爐就好,星球正在慢慢自愈。」人們也開始覺醒,開始學著與星球和平共生而不是與之為敵。然而好事多磨——先有星痕和地底軍團,現在又有怪物的襲擊。

  克勞德將藥粉敷在蒂法的傷口上,用繃帶將其包紮好,然後點了點頭,往後退開。他抬頭望著她,發現她停止了眨眼,只是愣愣地看著他,好像他使勁兒在她腦袋上敲了一記似的。

  蒂法的指尖輕撫著右頰,大睜著眼凝視著克勞德臉。「我想起來了。」她低聲說,「我——你——還有酒吧,有場打鬥。你好像在我和別人打架的時候回來了。你拔出劍,然後你……」她放下手,「你幫我在臉頰貼上創可貼。你很焦慮,而我想打掃碎玻璃……」

  克勞德十分清楚她在說什麼。他和她對視著,她似乎在他臉上搜尋著……什麼?

  「我想起你了。」蒂法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她低下頭,「我想起你了……」她搖搖頭,站了起來,克勞德也隨之起身。「我——我得穿衣服,還要清洗頭髮。」她聽上去彷彿要哭出來了。

  克勞德知道他該離開了。他剛走出浴室,門就在他身後砰然關閉。他靠著牆壁深呼了口氣——蒂法已經想起了他。她想起了某件關於他的事,而且不是可怕的事情——沒錯,雖然她剛才想起的酒吧爭鬥導致了她對他的一頓說教,但這正是促使他和她走到一起的關鍵事件之一,

  他慢慢站起來,緩步走進主臥,在床邊坐下。

  蒂法穿著睡衣進來的時候,他仍在那兒出神。她濕漉漉的長髮瀑布一般從肩頭垂下。她猶豫了片刻,走到他身邊坐下。

  沉默了幾分鐘,她開口說:「可以告訴我後來發生了什麼嗎?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理解我說的是哪段回憶,可我——我覺得我們後來好像吵了一架,但我記不得了。我只記得當時我很失望。你那時充滿了保護欲,而我很失望。」

  克勞德望了她一眼。她的神色很茫然,不過比剛才在浴室裡時平靜多了。距離是如此之近,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看著她茫然又充滿著好奇的眸子。她的肩頭幾乎要碰到他的了,這時的她是如此的脆弱,卻又美麗得令人心醉神迷——他快要瘋了,他早已幾近瘋狂。

  他聽見自己開口,強迫自己從唇間吐出字眼,詫異於居然能控制住自己的聲音:「那是去年的事情,在我們結婚之前,你教訓了我一頓。」

  蒂法歪歪頭:「都說了些什麼?」

  「讓我克制自己的不安全感,讓我和你在一起就好。嗯……」他點點頭,「讓你和我在一起。」

  她認真地打量了他一會兒,輕聲說:「看來那頓說教起效了,對不對?」

  克勞德費盡力氣把自己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嗯。」

  蒂法走去床的另一側時,他鬆了口氣,卻又有些失落。她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記本打開。克勞德等她動筆後才轉過身來睡下。她則坐在他身旁,記錄下她新的記憶。

  一段關於他的回憶。

  他明白自己應該為她總算記起了他——而且不是一段關於他的糟糕回憶——而感到高興。他的確為此而欣慰,可當他閉著眼,聆聽著耳中傳來的紙張摩擦發出的細碎沙沙聲時,他只感到滿心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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