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目錄


 

  克勞德和蒂法到達度蜜月的酒店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他們會在這裡過上一周。從房門關上的那一刻起,兩人之間就充滿了緊張和尷尬——克勞德覺得從他的感覺來說是這樣的。蒂法的神情稍顯猶豫,但她的眸子熠熠生輝。

  這一刻終於到來了,克勞德手足無措。他明白他該做什麼,可焦慮和緊張啃噬著他,他很有可能搞砸——

  「克勞德。」蒂法走近他,握住他的雙手。

  這個熟悉的動作起到了效果。克勞德深吸了口氣。他的身體和意志在此刻分成了相互劇烈鬥爭的兩派——身體對她的反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而他的大腦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不想傷害你。他傷痕纍纍的身心讓他始終認為自己配不上蒂法。

  蒂法輕撫著他的臉頰:「我不會有事的。」她的手滑過他的下巴,他的頸肩,他的胸膛,繼續往下。他的身體條件反射般地顫抖著,雙手緊握住蒂法的手指。他緩緩向她邁出一步,彼此的身體幾乎觸碰到了。他的一隻手向她衣服上的鈕扣探去。她望進他蔚藍色的雙眼,任由身上的婚裙掉落在她腳邊。

  克勞德凝視著蒂法,她的眼中明顯掠過一道戰慄的不安,一隻手本能地遮擋住那道盤踞在她胸前的長長的傷疤。她的動作讓他忽然明白——其實,蒂法也和他一樣有不自信的心情,可她願意將自己的傷疤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面前,就像以前一樣。

  他溫柔地牽起蒂法擋住疤痕的手:「蒂法,你很美。」

  她緊張的雙肩慢慢鬆弛下來,她向他走出最後一步,兩人身體相觸的瞬間,他僅存的自控力在剎那煙消雲散。生平第一次,他只想和蒂法在一起,而不再想他可能會對她造成的傷害;生平第一次,他完全地把自己展露在別人眼前,不再掩飾他的一切傷痕,一切缺憾。

  生平第一次,他並不為它們感到羞愧。

 


第十章 身體的記憶

 

  克勞德帶蒂法走進車庫,去到放著沙袋的地方。在以前,蒂法想練習格鬥、或者是結束特別疲憊的一天後想要發洩,就會到這裡來。克勞德已經想好了幾種測試方式,但他決定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在蒂法的注視下,他一邊暗自期盼著蒂法可以記起戰鬥技巧,一邊掛起沙袋。他希望她可以保護自己,如果她無法——算了,到時候再說吧。

  掛好沙袋後,他對著蒂法示意:「先從打沙包開始。」

  蒂法有點遲疑地望著沙袋,但還是走上前去,克勞德馬上就從她的姿態知道自己的期望落空了:當蒂法出拳時,沙袋幾乎沒有移動——她的拳擊毫無力量。蒂法皺眉,狠狠地揮出一拳。這一次,沙袋向後一擺,然後直衝她面門飛來,她雙手將它攔下。

  「好吧,或許這不是最好的辦法。」克勞德說,「不打沙包了,來打我試試。」

  蒂法看著他:「什麼?可如果我傷到你怎麼辦?」

  「那正是我想要的效果,」克勞德把沙包拉到一邊以騰出空間,「來吧。」

  蒂法的神色變得更遲疑了。她咬著唇,勉強點點頭:「好吧。」

  剛開始她並不是很用心,但當他靈敏地躲過她每次揮擊時,她的身姿開始變得更穩定,拳速也越來越快——她甚至還沒有成功地摸到他的一片衣角,更別說真的擊中他了。她抿緊唇,眼中似乎點燃了什麼東西。

  他側身,低頭,令她的兩次進攻如數落空。

  「克勞德,我不明白這——」

  就在蒂法說話的時候,克勞德搶入進來,他擒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臂反扭至她的背後。

  她瞬間轉身,一記高踢腿直奔克勞德的面門,同時掙脫了他的掌控。克勞德抓住她的腳,試圖讓她失去平衡。蒂法順勢倒下,雙手撐地,身體一旋,再次擺脫了他的手,另一隻腳同時掃中了他的小腿。克勞德頓時摔倒在地。

  蒂法倒抽口氣,急急地退開幾步:「抱歉!傷到你了嗎?」

  「沒事。」他的小腿等會可能會腫起來,但克勞德覺得這是個好的開始。他的臉上露出微笑:「看來你還記得一些。」

  蒂法打量著自己的雙手:「這種感覺好奇怪。」

  「還能那樣做嗎?你能不能主動地做到,而不是靠本能的反應?」

  「或許能吧。」

  「如果不行,我們就一直這樣練習下去,直到你可以。」克勞德堅定地說,「那些技巧還存在著,蒂法。只是需要你去把它們挖掘出來。」他站直身體向她示意,「再來,試著打我。」

  這次他發現她的姿態更穩定了,但她進攻時仍顯得有些拘束。他明白原因,但他想要她放開手腳、拋卻顧慮——他得確信她能將任何膽敢於在她身上碰運氣的傢伙揍得屁滾尿流。

  克勞德的動作越來越快,他雙手分擊她的腹部和頭部。蒂法如數擋下,然後還擊。雖然一拳未中,但克勞德已經實現了目標——她逐漸主動了起來。

  他慢慢提升著他的速度和力量,開始全力以赴地想要制服她。如果她可以防守下來,或者,可以掙脫他的控制,那樣至少會讓他放心一些。

  克勞德的步伐越來越敏捷,蒂法的速度也隨之提升。他滿意的看著她的動作變得流暢,逐漸找回遺忘的格鬥技巧,暗自鬆了口氣。幾個回合後,他成功地用旋腿掃倒了她,同時按住她的雙肩。蒂法背部著地摔倒,克勞德用雙膝壓住她的腿,雙手將她的手腕牢牢按在地上。

  蒂法睜大了眼,克勞德猛地意識到這個危險的姿勢令兩人的身體挨得極近,雖然他成功地制服了她,但身體卻在他尚未察覺時,對她有了最直接的反應,而這顯然和訓練沒有半點關係。

  他正要放手起身,蒂法的表情突然變得疏遠而痛苦。她掙脫雙膝的壓制,側身一翻。不到三秒鐘,她就把他甩了出去,退到足有一米開外。她呼吸急促,襯衫也濕透了。

  克勞德慢慢站起身,他也心跳劇烈,但不是因為疲憊。他看著雙手摀住臉的緊張的蒂法,心裡湧起一陣內疚,覺得她的心煩意亂是自己造成的:「蒂法,我——」

  蒂法放下手:「有個男人。在……一座教堂裡?」她閉上眼,用力搖搖頭,「我和瑪琳在教堂裡面。我記不起來為什麼我會在那兒……但肯定有個男人。我和他戰鬥,但我輸了,我沒有力氣起身。他站在我面前……然後他要帶走瑪琳。他要帶走她,而我無力阻止。我動不了,呼吸困難。」

  又一段充滿傷痛的記憶湧入了她的腦海。克勞德希望蒂法取回她的記憶,但他瞭解她的過去包含著怎樣的痛苦。她在被迫著尋找,再重溫那些艱難的時刻,而同時他也感同身受。那些是他自己做過的事,但他從來都不願去回想,更不為它們而自豪。但是這些事情最終塑造了今天的他。瞭解了美好,他更有勇氣去面對黑暗。

  蒂法睜開眼:「為什麼他要帶走瑪琳?」她的表情變得恐懼,「他沒有……對她做什麼吧?」

  意識到蒂法可能在往不好的方面想,克勞德堅決地說:「沒有。他只是把她作為誘餌。這是星痕和再融合那個時候的事情了。」

  蒂法困惑地搖搖頭:「再融合?我知道星痕症候群是什麼,它後來被星球的治癒之水消滅了。」

  克勞德皺起眉頭:「我還有很多的事情沒來得及告訴你。」

  蒂法歎了口氣:「嗯。」她深吸了口氣,將頭髮攏到耳後,「好了,我想去洗個澡。然後,我做早飯的時候,你可以跟我說關於這件事的情況嗎?」

  「你不用做早飯的,你——」

  蒂法擺了擺手:「我知道。克勞德,我知道這些事我都沒必要做,但我想做。」她望著他,「我想做點事情幫忙的時候,你不用這樣攔著我吧。」

  這樣帶有明顯的蒂法風格的發言讓克勞德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每次她十分自然地說出這樣的話時,他就能依稀看見康復的曙光——就像以前她看他修車撞到頭時會揶揄他一樣,蒂法經常會這樣和他開玩笑。

  「孩子們比較喜歡吃什麼樣的早餐?」蒂法問。

  這個問題很簡單。「薄烤餅。我本來想說煮雞蛋,不過他們現在可能已經吃膩了。這一周我都在給他們煮雞蛋當早飯。」

  「聽起來你好像只會做這一種。」蒂法語氣中帶著輕鬆的打趣意味。

  克勞德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那,我來做烤餅吧。」蒂法向他柔柔一笑,「謝謝你,克勞德。雖然我仍然想不起怎樣戰鬥,可當真的動手的時候,那些技巧就好像逐漸回歸了。」

  「那你現在可以自主地戰鬥了麼?」

  「嗯。」

  蒂法回到二樓。克勞德坐在吧凳上,雙手撐著頭小憩。他曾希望幫蒂法重拾戰鬥技巧能夠緩解一些他現在混亂的思緒,這起了一定的效果,但同時也揭露出了一些新的問題。他想,不過現在至少蒂法可以戰鬥了——這讓他對重開第七天堂的決定放心了許多。

  樓上傳來腳步聲,克勞德抬頭,看見丹澤爾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下來。

  「嗨,克勞德。」

  「早安,丹澤爾。」

  丹澤爾看起來非常疲憊。他通常都習慣早起,但在這周,每個早上他看起來都很糟。他沉默地在克勞德身旁坐下,頭枕在完好的那隻手臂上。

  克勞德伸手握了握丹澤爾的肩膀,他沒有問他是否還好,因為他知道小男孩的回答只會是「沒事」——同時他也知道那不是真的。

  丹澤爾側過臉看著克勞德:「克勞德,等下我可以去伊茲那裡嗎?艾薇今天要出院,我們想去醫院接她,送她回家。」

  「當然可以。要不要我開車送你?」

  丹澤爾搖搖頭:「我想走路。」

  「一定要記得——」

  「帶上應急電話。」丹澤爾和克勞德一起說完了下半句,「我會的。」他抬起頭來,「明天就是追悼會。」

  「我知道。」克勞德在丹澤爾的眼神中搜尋著。

  丹澤爾眨眨眼,似乎想說什麼,但他別開了目光,終究沒有開口。克勞德沒有追問,但他很擔心丹澤爾的堅強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他闔上眼。他們每個人的神經都像一根細線般緊繃著,它會不會戛然斷裂?那時,又會發生什麼呢?

  「你覺得他們會重建學校嗎?」丹澤爾問。

  「我不清楚。如果不的話,我想他們會把學校搬到另外的建築裡去。」克勞德說。

  丹澤爾靜靜地點頭,然後換了個話題:「今天的早飯我們又得吃煮雞蛋嗎?」

  「是啊,今天我把蛋煮得很漂亮。」克勞德說,他看見小男孩露出死心的表情,微微笑了起來,「開玩笑的。蒂法會給你們做烤餅。」

  丹澤爾眼神一亮:「真的嗎?太好了!」他的神情看上去不算多振奮,不過至少清醒了幾分。他滑下吧凳,跑到樓上去了。

  幾分鐘後,蒂法下樓來,開始攪拌麵糊。克勞德靠在櫃檯邊,看著她向平底鍋中舀入一勺麵糊,一邊慢慢講述起卡達裘和他的同夥、孩子們被綁架、賽菲羅斯的重生,以及愛麗絲的治癒之雨。

  「愛麗絲?」蒂法翻動著煎餅,問道。

  克勞德的手指慢慢收緊。「她……她是我們在尋找賽菲羅斯時的團隊成員之一。就在隕石事件之前,賽菲羅斯殺了她。她是……」他該怎樣描述愛麗絲?「她很活潑,很開朗,總是願意犧牲自己的利益去保護別人。」蒂法和愛麗絲有個共同點——她們都願意以自己的傷痛去換取他人的幸福。

  克勞德的語氣引起了蒂法的注意。她看向他:「你愛過她嗎?」這個問題並沒有包含指責或者難過,只是單純的好奇。

  克勞德沉默了足有一分鐘。在愛麗絲逝世後這麼多年再和蒂法談及這個問題令他感到非常怪異——尤其是以前的蒂法明白關於他和愛麗絲之間的深厚友誼的一切。

  「有段時間,我不能確定這個問題的答案。我的神智和人格都很混亂。愛麗絲是我非常在乎的人。賽菲羅斯殺死她的時候,我就在當場,但沒有能力阻止。我為她的死自責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真的回答蒂法的問題,於是他抬頭,直直地迎上她的雙眼。「是的,我愛過愛麗絲,但我真正愛上人是你,蒂法。這段感情在我還是個傻孩子的時候就開始了。只是,過了很久很久,我才真正向你承認了這份愛。我過去很害怕。」

  「害怕什麼?」蒂法把煎好的最後一塊烤餅放在一旁的餅堆上,但她的視線並沒有離開他。

  克勞德從架子上取下幾張盤子:「害怕失去你,害怕傷害你,害怕很多事情。」

  這句話的份量好像懸在了二人之間,一絲痛苦從蒂法的眼中掠過。克勞德知道,在這一瞬,他們的心中都閃過同一個念頭:他已經失去了她——他已經失去了曾經的那個她。

  「噢。」一陣寂靜過後,蒂法輕聲說,「克勞德?我……對不起。」

  克勞德擺好盤子,轉身正對著她:「不用道歉。過去,你總是對我說不要為不是自己的錯而道歉。你說:『做自己能做的事,一步步向前走。』」她叫他永遠不要自暴自棄,她也從未放棄過他。「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會盡我所能地幫你重新找回你自己,不管什麼代價。」

  為了和她在一起,他已經歷過一次千磨萬難。如果有必要,他會不惜再承受一回那些痛苦。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