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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勞德不知道是什麼將他引向了今天這一刻,是他心中許許多多次的決定把他帶到了這一步——在隕石事件之後,決定和蒂法建立一個家庭;決定在星痕危機過後回家;決定告訴蒂法,他愛她;聆聽她拒絕他無微不至的「保護」;看她似乎永遠也用不完的耐心和無論發生什麼也始終守候在他身邊的不渝……所有的這些瞬間,在他的記憶裡都是如此的清晰,彷彿它們就發生在昨日。

  是這些讓他邁出了這一步。

  這天很冷,天上飄著小雪。克勞德到家的時候看見蒂法正坐在門前的台階上,雪落在她伸出的赤足上。他知道她肯定已經等了很久了。他關閉芬尼爾,聽著引擎聲一點點低沉下去。

  蒂法揚起「歡迎回家」的笑容望著他:「嗨。」

  克勞德模糊地說了句什麼,算是回應,然後慢慢走過去。他剛走到蒂法身前,她就站起來伸出雙臂抱住了他。她的臉比他的稍熱一點,但不是很溫暖。

  克勞德僵硬地站著,過了好一陣,他才回抱住她。他覺得自己簡直要凍僵了,但並不是因為天氣的原因。

  他的心中彷彿有個聲音在對他說,這不是適合做那種事的時間和地點,因為這裡的氛圍一點都不浪漫,甚至可以說是糟透了;但又有另一個聲音告訴他,機會稍縱即逝,現在不做,以後自己可能就再沒有勇氣這樣做了。事實上,這一天都在給自己加油打氣,努力說服自己把想法付諸行動。

  「克勞德?」蒂法放開他,疑惑地皺眉,「你沒事吧?」

  克勞德依然沉默著,蒂法的眼神變得擔心起來。她抬起一隻手溫柔地撫過他的臉龐:「克勞德?」

  她的觸碰終於給他的聲音解了鎖。「我有東西給你。」克勞德的大腦一片混沌,他一邊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一邊說,「我、呃——給你。」他把它塞進她的掌心,「我知道這還不夠,我知道——」

  「克勞德。」蒂法驚愕的聲音打斷了他。她凝視著掌中折射著銀光的小小環狀物體,「戒指?」彼此的目光相遇,克勞德從她眼神中看見了混合著不敢置信的希望。

  「蒂法,我——」天知道他有多麼不善言辭。他從來都不是她的白馬王子,相反,他只給她帶來了負擔和危險;他更不是誰的英雄,但——但他想要蒂法幸福。他明白如果自己一直都對她搖擺不定,那只會讓兩個人都在痛苦中度過餘生。現在他終於意識到,任何可能發生的危險也決不能阻止他和她在一起。

  他深吸了口氣,平穩住呼吸,和她對視著,那雙美麗眼眸正鼓勵著他說出藏在心中好久的話。

  「嫁給我?」克勞德低語道。他的心急速跳動著,這是個他這一生中做過的最畏懼卻又最幸福的決定。

  蒂法撲進克勞德的懷抱,雙臂緊抱著他的頸項,差點讓他摔倒。克勞德趕緊踩實濕滑的地面抱穩了她。她踮起赤裸的足趾,抬臉望著他,眼中盈滿了閃耀的淚花:「嗯!嗯……」

 


第七章 相片與食譜

 

  克勞德無聲地打開鎖,推開了大門,蒂法跟著孩子們走進酒吧裡。她緩緩地打量著四周:桌位、椅子、高腳凳、擦拭得閃閃發亮的吧檯和酒架,還有牆上的許多照片。在她印象中,照片本不該出現在一個酒吧裡,但看到它們的時候她又莫名地感到高興。吧裡比她想像的要乾淨得多,甚至可以說是令人愉快,看上去,住在這兒似乎也挺不錯的。

  空氣中的味道讓她感到懷念,但沒有記憶浮出水面。醫生告訴過她味道是最能牽動記憶的東西,然而她腦海中並沒有任何畫面閃過,她希望可以有,哪怕是一點往昔的碎片也好,這樣她就有了康復的希望。在醫院的時候,她曾許多次懷疑過自己是否還有恢復的可能,因為那些記憶簡直就像從她腦中被抹去了一樣。可她只有選擇相信還有康復的可能,不管這個希望是多麼的渺茫,這是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克勞德和孩子們看著蒂法近距離地觀察吧內的設施和物件。牆上的照片只是純粹地用作裝飾,因為它們都是風景照。

  「我們在這兒等著你。」克勞德說,他讓孩子們先找張桌子坐下。

  蒂法略帶緊張地向他笑笑。沒有旁人看著她觀察這間屋子的時候,確實要感到沒那麼內疚——因為她居然連自己的家都不瞭解。

  吧檯右邊是廚房和一間小客廳,裡面有一張沙發、幾把椅子和幾張茶几。客廳中央是一張很大的矮桌,四周環繞著軟靠墊。房間裡暖洋洋的,有五顏六色的裝飾性抱枕,椅子上也鋪著柔軟的毯子。客廳裡也有幾張照片——一張巨大的,包括她、克勞德、瑪琳和丹澤爾的家庭照,然後另外幾張是兩個小傢伙的合照。她久久地凝視著那張家庭照,照片中的她看上去是那樣的開心。她看進那個女人的雙眼,感覺像是看著一個有著她的臉的陌生人,奇怪到了極點。

  樓梯通往主生活區。梯井兩邊的牆上也掛滿了相片。她一步步拾階而上,同時一張張的仔細觀察照片。這裡有更多的家庭照,還有朋友們的留影。她認出了一些在她住院時曾來探訪過她的朋友,但也有一些人是她仍舊不認識的。

  看見相片中大笑,微笑,或者抱著孩子,或是和克勞德站在一起的自己,感覺依然十分古怪。牆上有一張似乎完全是偷拍下來的照片:克勞德正站在她身後,雙臂緊緊地地環抱著她的肩頭。他唇角微揚地俯視著她,她閉著眼,靠著他的肩膀。

  蒂法輕輕觸摸著這張相片,眨去眼眶中正企圖成形的濕氣。她深吸了口氣,然後繼續往上走。她打量著瑪琳和丹澤爾在不同年齡階段拍下的相片。看著瑪琳的一張笑容燦爛卻不慎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照片,她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

  當她走到一半的時候,她愣住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婚照。照片上的她身著樣式簡單的白色婚紗,旁邊的克勞德也穿著簡約的長褲和襯衫。蒂法滿面笑容地望著他,似乎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克勞德臉上也帶著幸福的微笑,同時又稍顯羞澀。

  他的笑容真漂亮。

  在她看過那些相片之後,這張照片似乎是最終的那包催化劑。它讓一切都變得不再虛幻:是的,她知道她已婚;沒錯,她戴著婚戒。但這些相片,尤其是眼前這張,才證明著她曾經——應該——愛著樓下的那個男人。

  她溫柔地觸摸著它,然後視線轉向下一張。這張相片中,尤菲站在身著披風的高高的文森特身邊,還偷偷地在他腦後比起兩根手指。

  當她終於走到樓梯的頂端時,她幾乎要被剛才的那段過去淹沒了。她的過去,展示在牆上的過去。

  她做了個深呼吸,然後開始瀏覽二樓的房間。第一間屋子顯然是用來辦公的,屋裡有張辦公桌,上面放滿了表單,一部電話,一些小飾品,還有幾張相片——其中一張也是家庭照,不過在這張裡,克勞德和他的家人站得稍微隔開一點。還有一張囊括了所有她在住院的時候來拜訪的朋友,不過缺少雪菈。大部分的表單上都帶有「斯特萊夫快遞服務」字樣。

  隔壁一間是瑪琳的——肯定是,因為房間裡到處都是粉紅色,還有毛茸茸的動物布偶。牆上掛滿了畫。她的書桌上擺著作業紙、彩色鉛筆、彩色蠟筆,還有畫板,東西雖多,卻井井有條。

  下個房間是丹澤爾的,屋內以藍和綠的色調為主,牆上只有幾件裝飾物,顯得十分簡潔。他的房間要比瑪琳的亂一點,但有其獨特的組織章法。

  此外二樓還有一間客房,一間衛生間,然後還有一間肯定是她和克勞德的臥室。她盯著那張大床,想著晚上是不是該睡在克勞德身邊,畢竟他和她是夫妻。那——

  冷靜下來,她堅決地告訴自己,沒人奢望你馬上接受——接受一切。

  看完主臥中的幾張相片,打開衣櫃和抽屜的時候,古怪的感覺再次泛上她的心頭。她告訴自己這是她的房間、她的衣櫃——呃,她和克勞德的。但看見裡面的衣服時仍然感覺陌生,每件衣服都是那麼的陌生。

  好吧,她決定,至少她要看看她的抽屜和衣物。

  裡面是幾件不同顏色的折好的襯衫和長褲,還有長裙,內衣——她看見時覺得有些尷尬——雖然絕大部分都是很實用的,但也有那麼幾件……她一把關掉這個抽屜,拉開了下一個。這裡面放著大量的拳套,其中幾雙有著金屬或者石英制的指節;一些有著釘刺指節,還有一些是普通手套。它們散發出皮革的味道,這也讓她心際泛起熟悉的漣漪,但她還是不能回想起任何記憶。

  蒂法從中拿出一雙釘刺拳套,手指撫過那些突出的鋒銳。她明白她是——曾經是——一位格鬥家。但她對於這些拳套仍然感到不適應。她曾在戰鬥中用它們去刺穿別人的身體嗎?

  一位妻子、母親、殺人兇手——這就是她的身份?

  她輕歎了口氣,小心地把拳套放回抽屜,然後走下樓。在經過那張婚照的時候,她再一次停下腳步,凝視著微笑的克勞德好一會兒。這張照片至少證明了一件事:她曾經使他快樂過——從照片中的自己的表情來看,其實彼此都有這種感覺的吧。

  克勞德,丹澤爾和瑪琳正在樓下小聲地交談,在她露面的一瞬間,聲音停了下來,這讓她感到不太舒服。

  克勞德站起身:「你們餓嗎?」

  「我餓了。」丹澤爾說。

  「我也是。」瑪琳附和道。

  所有人的眼睛齊齊看向蒂法。

  「我有一點。嗯……我可以幫忙嗎?」

  「不用了。雪菈已經幫我們做好了一周的飯,把它們從冰箱裡拿出來熱一下就行了。」克勞德解釋說。

  「她真熱心。」

  「嗯。」克勞德點點頭,朝廚房走去,「坐吧,蒂法。我來做飯。」

  蒂法猶豫了一下,然後和孩子們坐在一起。瑪琳對她微笑說:「我很感激雪菈幫我們做了飯,克勞德其實不太會烹飪。」她悄悄地說。

  「他可以做煎雞蛋,」丹澤爾說,竭力維護克勞德在他心目中的形象,「還有好吃的烤蛋糕。」

  「還有咖啡。但那些東西不能當飯吃,我也能做咖啡。」瑪琳一擊致命。

  來到第七天堂後,蒂法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在這樣艱難的局勢下,孩子們對她的接受讓她感到這比什麼都好——如果能記憶能恢復的話就更好了。

  「我知道了。」她靠著桌,輕聲說,「那我呢?」

  「你什麼都能做哦,」瑪琳宣告似地說,「吧裡作為午飯和晚飯出售的食物都是你做的。」她好奇地皺眉,「你還記得怎麼做飯嗎?」

  蒂法蹙眉:「我覺得……我可以。至少我記得一些菜譜。」

  「我可以把廚房裡的那些材料和用具指給你看,這樣你就可以照著你想得起的來做了。我還可以告訴你我們不喜歡吃的東西。」瑪琳說,然後她的笑容微微有些顫抖,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搖了搖頭,沒有開口。

  那個下午的氣氛很古怪,像一個她搞不懂的光怪陸離的夢。大部分時間,蒂法都在努力熟悉著自己的家。她去了廚房,察看每件物品擺放的位置。瑪琳沒有帶著她,因為小女孩的傷口又發痛了。克勞德給她吃了幾片止痛藥,讓她去休息,於是她帶著本書去客廳裡的長沙發上躺下了。

  蒂法帶著廚房裡的菜譜回到客廳。克勞德和丹澤爾正跪坐在矮桌前。最初蒂法以為他們是在玩什麼遊戲,但隨即意識到他倆在檢視著表單——那摞帶有「斯特萊夫快遞服務」字樣的表單。

  「和我坐一會兒好嗎?」瑪琳輕聲請求她。

  蒂法看向瑪琳懇切的大眼睛,裡面帶著點猶豫,她明白為什麼。

  「好啊。」她在沙發尾端坐下,把菜譜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這種感覺令人驚訝地舒適——瑪琳的小腳丫輕抵著她的腿,聽著克勞德和丹澤爾的低聲交談。在那一瞬間,她幾乎可以確定以前的她生活在這裡一定十分幸福,雖然這種感覺很短暫,但它的確存在。

  她大致瀏覽了一遍菜單,注意到上面有許多人為的標注——肯定都是她自己寫上去的。有些菜名旁邊有五角星符號標記,有的菜式則被劃掉了,旁邊寫著「太難吃了」或者「不值得再做」。有些食譜中某些成分被劃掉了,有些則添加了其他成分。

  瑪琳向她解釋說這是蒂法為第七天堂專門定制的菜單——它的封面上寫著「7th Heaven」。「這是午餐和晚餐的菜單,」她說,「我們每天都會挑選幾樣手頭上有原材料的菜式做,因為有時候不同的原料很難拿到。」

  克勞德和丹澤爾正在整理送貨單,並記錄需要回電的人,以便通知他們。由於學校的事故,酒吧停止營業已經有一段時間,克勞德也沒有出去工作。蒂法想,他們一定為此損失了許多收入,他們能負擔起這些損失嗎?但她並沒有問出來——她不知道現在該不該問,即使酒吧是她自己的生意。現在她還在努力適應著新環境。

  蒂法翻閱完食譜後,瑪琳已經睡著了。她站起身,輕輕地把書從瑪琳鬆弛的手中抽出來放到桌上,然後拿起一條毯子仔細地把小女孩蓋好。端詳瑪琳的睡臉時,蒂法感到有人在看她。她回頭瞥了一眼正望著她的克勞德。兩人對視了一下,然後她轉回身,收拾起食譜。就在她要回廚房的時候,大門那邊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蒂法停了下來,不知是否該上前應答。但還沒等她決定,克勞德就從她身邊大步走過去下了樓。她猶豫了一瞬,也跟上前去。

  「文森特。」克勞德開了門,側身讓身著披風的男子走了進來。

  文森特的紅色眼睛掃過兩人,最後定格在克勞德身上:「克勞德,我們拿到有關學校襲擊事件的情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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