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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勞德在第七天堂臨近打烊的時間回來了。他一關掉芬里爾的引擎就聽見了從酒吧裡傳出的喧嘩聲,顯然吧裡有了麻煩。他拔劍在手,然後推開酒吧大門走了進去。

  他剛邁進去,就看到蒂法狠狠一拳砸在一個足有她兩倍壯的男人的臉上,這一拳「砰」地一聲將他打得後仰,撞在牆上。牆上掛著的一張相片晃了晃,歪在一旁。

  地上早已躺下了兩個男人。其中一人昏迷不醒,另一個被三個酒吧的熟客左右按住了,他破口大罵著——這正是克勞德在外面聽到的聲音。不用說,瑪琳和丹澤爾肯定被吵醒了,但孩子們知道吧裡發生打鬥的時候最好不要下樓,因此他們沒有露面。

  克勞德的劍鋒頂在那個正髒話連篇的男人的鼻尖上,嚇得他馬上閉了嘴。克勞德的眼中怒火燃燒,寒聲說:「現在,滾出去。永遠不要再回來。」

  男人聽懂了克勞德話中的威脅。三個熟客一邊說著「別擔心,蒂法。我們會幫你教訓他們的!」,一邊「護送」著那個男人出去了,另外兩個不省人事的鬧事者也跟著被丟了出去。他們向克勞德點點頭,克勞德也點頭示意。

  酒吧很快便打烊了。蒂法給大門上鎖,克勞德則上樓去察看孩子們的情況,丹澤爾和瑪琳正大睜著眼,驚恐地站在樓梯頂端。他安慰著兩個孩子,送他們上了床,然後返回樓下。

  地上到處都是碎玻璃和潑灑的酒液。蒂法忙著清掃玻璃,直到現在,克勞德才有時間好好地看看她,他馬上發現了蒂法的右頰上有一道細細的傷口。他大步地走到她身邊,輕抬起蒂法的下巴以便更好地檢視那道傷口:「你流血了。」

  「有嗎?」

  克勞德從她手中拿過掃帚,指著一張吧凳說:「坐著。」他去廚房拿了個急救包出來打開,用棉籤蘸了點酒精,小心地給傷口消毒,然後撒了些藥粉上去,最後用OK繃貼好。蒂法安靜地坐著,克勞德的眼中滿是不悅,但手上的動作很溫柔。

  「他們沒有打到我,」蒂法說,「我肯定是被砸碎的杯子迸裂出的玻璃片劃到了。」

  克勞德剛貼好創可貼,她就滑下凳子,拿過一塊抹布開始擦拭地板上的酒漬,但他攔下她,從她手中搶過了抹布。

  「蒂法,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些不守規矩的客人,」蒂法說,「肯定是從外地來的,我不認識他們。」她想從克勞德那拿回抹布,但他在她抅到抹布前就把它移遠了。

  蒂法雙手叉腰,看上去有些生氣:「可以讓我打掃我的酒吧嗎?」

  「他們怎麼會打起來?你不讓人在吧裡喝醉的。」

  「哦,他們沒醉。開始的時候也沒有打起來,但後來他們開始動手動腳的……」

  「對你?」

  「這重要嗎?」蒂法問。

  「重要。」

  「好吧,對我。我的一些老顧客過來阻攔,然後就打了起來。」蒂法快步過去,一把從克勞德手裡搶過抹布,半跪著仔細地擦去地板上大大小小的酒漬,「別擔心了,克勞德。我可以解決。」

  克勞德站在她身後默默地凝視了她一會兒,然後拿過另一塊抹布開始幫忙:「如果他們再來——」

  「我可以解決。」蒂法打斷他,語氣比平時要重得多。她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握緊手中濕漉漉的抹布。

  「對不起,我只是——」

  蒂法緊繃著臉,搖搖頭:「沒事。」她拿起掃帚和裝滿了碎玻璃的掃斗朝廚房走去。

  「沒事」。蒂法想避免爭執時最喜歡用的字眼。當她害怕著將克勞德逼遠,害怕著將他嚇走,抑或是無法表達出自己的真實感受時,她就會這樣說。

  克勞德皺眉,跟了上去。他把兩塊抹布丟進盥洗池,看著蒂法把玻璃塊倒進垃圾簍。

  「蒂法。」

  蒂法搖頭:「不要——」

  「我很擔心,」克勞德徑直說道,「你在煩心什麼?」

  蒂法沉默地站著。

  克勞德抱著胳膊等著。

  蒂法猶豫了片刻,終於開口:「你不能一直都護著我,」她搖著頭,「別這樣,我不想讓你一直保護我,克勞德……」她咬著唇,閉了下眼,然後看向克勞德,「我從不為我們這些年來許下的諾言而後悔,它們對我的意義,比你瞭解的還多。你已經保護了我一次又一次。」

  這次輪到克勞德搖頭了,他有好多次都沒有信守自己的諾言,有好多次他都讓蒂法孤單一人;有好多次他覺得自己正盡力保護她,但事實上,他只把情況弄得更糟;事實上,似乎反而是蒂法常常拯救他。過了這麼多年,他已經逐漸意識到她不再需要他的保護——總之,不需要他總是展開羽翼把她包住。蒂法有能力照顧好她自己。

  蒂法向他走近一步:「你已經做到了,做得比你知道的還多。我需要你,我想要你,但我不要你一直都護著我。」她雙臂抱在胸前,姿勢和克勞德一模一樣,「你以為我不懂嗎?我知道你在害怕,我知道你害怕傷害到我。我知道為什麼……但是克勞德,我可以自己處理。」

  克勞德條件反射般地後退了一步:「你不懂。」

  「你也不懂。」蒂法回擊道,「而且我不管。我不在乎,克勞德,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我們之間有什麼隔閡,我想和你一起過完下半輩子。我可以等,我等得起。但你不能總是護著我,你得讓我處理問題——你要讓我自己決定,什麼事是我可以解決的,什麼是我不能解決的。」

 


第六章 舊友新臉

 

  「你還會回來嗎?」克勞德一行人離開蒂法的病房時,丹澤爾問道。

  「嗯。」克勞德在半小時後得去醫院的太平間辨認遇難的孩子們,在到那兒之前,他盡量不去想這件事情,「你想留下來看看艾薇?」

  丹澤爾靜靜地點點頭。

  「去吧。我等下再來接你,拿著。」克勞德一隻手抱著瑪琳,掏出一把錢幣塞進丹澤爾手中,「這是午飯錢。」

  丹澤爾握緊金幣,小心地把錢放進口袋:「謝謝,克勞德。」他轉身走遠了,克勞德則和瑪琳一起去搭電梯。

  克勞德走出醫院時,瑪琳已經睡著了。外面天寒地凍,地上散佈著幾塊髒兮兮的雪。克勞德急趕緊地把瑪琳放到車上。在第七天堂的時候,他想讓孩子們把暖和的外套穿上,但瑪琳幾乎要哭出來,說穿著太緊了。丹澤爾努力地想把礙事的吊帶塞進衣服,但沒有成功,所以在來醫院的路上,克勞德只好在座位上鋪了條厚毯子給兩個孩子蓋上。

  克勞德給瑪琳繫上安全帶的時候,小女孩睡得太熟,基本沒什麼反應。他把厚厚的毛毯直掖到她的下巴,然後發動了車。

  到家後,克勞德將瑪琳抱出車。瑪琳嘟噥著什麼,轉過頭,臉貼在克勞德的胸口嗚咽著。克勞德看著她,皺起了眉頭。瑪琳在夜裡是不是常做噩夢?昨晚他基本都是在醫院裡過的,到現在也沒機會問問巴雷特。丹澤爾是不是也一樣呢?他比瑪琳擅長隱藏自己的情緒,瑪琳做惡夢時常常會尖叫著驚醒,但丹澤爾總是不想讓人操心。

  如果是蒂法的話她一定知道。她對這種事有著超常的第六感。丹澤爾在做噩夢後下樓找水喝的時候,蒂法就一定會醒過來。在許多事情上,丹澤爾更喜歡和克勞德談,但對於孩子,蒂法有著克勞德所沒有的直覺。

  克勞德把瑪琳放上床留給巴雷特照看,然後回到了醫院。想到應該還要接丹澤爾一起回家,他選擇了家用車,而不是芬尼爾。

  他來到停屍房的時候,站在外面的醫生向他嚴肅地點點頭,遞給他一個面罩和一瓶用於抹在鼻下的藥劑。「這是用來阻隔味道的。」她說,好像克勞德不明白似的。她的行為只讓他更加不安了。

  「準備好了嗎?我們已經辨認出了大部分人——孤兒院的創立人對他們很熟。」

  準備好了嗎?克勞德覺得自己從來就未曾準備好過做這種事——去檢視遇難的孩子們的屍體。當他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差點也躺在這裡的時候,他就萬分後怕。

  走完整個停屍間只用了十分鐘,但克勞德知道這十分鐘將成為他永生難忘的時刻,會像夢魘一樣在他腦海中遊蕩。有些孩子的臉被損壞得幾乎無法辨別,但醫生同時也給他看了身體,希望他能借由衣服辨認出來。

  克勞德認出了兩個孩子。其中一個是靠臉看出來的,另一個的臉爛得不成人形,但克勞德看見了她脖子上的項鏈,那一瞬間他好像被迎面潑上了一桶冰水——才不到一個月前,瑪琳把這條項鏈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了她最好的朋友之一。

  克勞德離開停屍間回到八樓的時候,整個人都幾乎麻木了。他想去接丹澤爾離開,但他發現自己在蒂法病房的門前停住了腳步。他突然被想見到她的渴望淹沒了,即使他才和她分開不到一會兒。或許看一眼活生生的她,可以幫他驅散心頭不停閃過的太平間裡的恐怖場景,讓他能有片刻的平靜——即使是一會兒也好。

  克勞德走進病房,看見蒂法正坐在窗口,遙望著外面的城市。她的頭髮是濕的,身上也穿著他從家裡帶給她的衣服,顯然已經洗過澡了。蒂法轉過頭來望著他,他的心跳開始加速——換下了病號服的她更像他熟悉的那個人了。

  「克勞德。」她朝他微微笑了下,但這個笑容小心翼翼、顯得戒心十足。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把一束濕發攏到耳後,頓了下,說:「呃,瑪琳還好嗎?」

  「嗯,她回家了。」既然來了,為什麼自己居然開不了口呢?克勞德想。蒂法看上去尷尬極了,更糟的是,蒂法正極力掩飾著她的尷尬——他意識到,至少,自己仍然可以讀懂她的表情。然而,這並沒有讓他高興起來,相反,他只感到更難受了。

  蒂法轉頭看向窗外:「你想坐的話就坐吧。」她對身邊的一張椅子示意,「除非你現在就要回家。」

  克勞德搖了搖頭:「丹澤爾在探望他的朋友,艾薇。我想再給他些時間。」他有點緊張地挨著蒂法坐下。鼻翼中傳來她身上的沐浴露味道——他熟悉的味道。他的心驀然緊縮了一下。

  「他倆肯定失去了許多朋友吧。」蒂法輕聲說。

  克勞德沉默片刻,開口說:「丹澤爾的兩個好友挺過來了。艾薇這周要住院,她的兩條腿斷了——其中一條傷得很重,必須要動手術。」因為艾薇住在孤兒院裡,所以只有那座孤兒院的管理員才能給她辦住院手續,但她現在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伊茲,你也救了他,但是……」瑪琳好友支離破碎的屍體從他眼前閃過,他的心情突然變得異常沉重,他挪開了一直都注視著蒂法的眼神。

  「但是什麼?」蒂法輕輕地問。

  克勞德看向她,她的神情已從不安化為了關切。

  「我去了太平間。」

  蒂法睜大了眼:「噢……」她倒抽口氣,「噢,對不起。」

  「瑪琳的朋友,克莉瑞在裡面。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向——」克勞德把話嚥了回去,搖頭。瑪琳並不關心這場橫禍的起因,她只是一直在問他關於她朋友們的情況。在瑪琳剛醒的那段時間裡,丹澤爾已經把整個醫院找了個遍,想知道他的哪些朋友倖存了下來,然後他找到了重傷但還活著的艾薇,同時也找到了那些不如艾薇幸運的孩子們……

  「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嗎?」蒂法輕聲問。

  對於這個問題克勞德有很多種方式可以回答。他明白蒂法不久就得重新回到她原本平靜現在卻被災難打亂了的生活中,他不知道她會怎樣應對它。她還會是他熟悉的那個蒂法嗎?那個珍惜一切,向每個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同時又盡力忽略著自己需求的蒂法?她會願意和他、和孩子們一起共同渡過眼前的難關嗎?

  ——她還能再次愛他嗎?

  克勞德立刻把這個念頭拋之腦後,他不願現在去想這個問題。

  「克勞德?」蒂法正擔心地看著他,「我會——我會幫丹澤爾和瑪琳的,我……我不知道怎麼做最合適,但你可以幫我,對嗎?」

  克勞德馬上點頭:「嗯。」

  蒂法凝視了他好一會兒,然後看向窗外:「這對你來說也很困難吧。」

  這不是個疑問句,克勞德只是長歎了一口氣作為回答。

  「我……我還有其他家人嗎?我的父母?姐妹?兄弟……?」蒂法問道。

  「不。你是獨生女,你的父母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噢。」蒂法轉過頭來看著他,抱著雙膝問道:「那你的家人呢?」

  「也都過世了,我也是獨生子。」

  「他們怎麼去世的?」

  克勞德深吸了口氣:「說來話長。」

  「你有時間嗎?」

  克勞德點頭。雖然談論他和蒂法的過去不是他所期盼的事情,但如果這樣做可以幫到她,如果可以幫她恢復記憶,那他就願意這樣做。

  「你知道賽菲羅斯嗎?」

  蒂法的眼神出現了熟悉的神色:「他是個特種兵,一個非常強大的特種兵。」

  「你只知道這些嗎?」

  「嗯。我記得這一類的東西。特種兵,神羅公司,魔晄能源——這都是屬於我還存在的記憶中的一部分。」

  「那WRO呢?」

  「那是什麼?」

  克勞德眉頭微皺:「或許你的私人經歷和WRO的聯繫太緊密了,所以把它一起忘掉了……」他停頓了下,整理思緒,想著從哪兒開始說起,「有天,賽菲羅斯和另一個特種兵去一個村莊檢查一個魔晄反應爐,然後……賽菲羅斯瘋了。」

  「什麼意思?」

  「就是說,他完全喪失了理智。他燒燬了村莊,幾乎殺了所有村裡的人。村裡有個女孩,她趕去阻止賽菲羅斯,也差點因此被殺,但她被救走了。後來她開始對抗神羅公司和賽菲羅斯。」慢慢地,他細細講述了一些關於她的生活的事:她是怎麼成為一名格鬥家的,她加入了一個秘密反抗組織「雪崩」,「雪崩」與神羅公司鬥爭。他一點一滴地告訴她隕石事件和之後的影響。不知為何,用第三人稱向她講述關於她的過往要容易些,或許這也更容易讓她消化。

  克勞德講完隕石事件後,蒂法很安靜,她的眼神迷離。

  「她肯定不是唯一的倖存者,」她輕聲說,「還有一個從那裡長大的男孩,然後她嫁給了他。」

  克勞德直直地看向她。此刻,彷彿有某種東西在兩人之間閃過——某種理解的共鳴好像給彼此之間搭上了連接的橋樑。儘管它存在的時間很短暫,但這是自蒂法醒來後一直缺少的東西。

  「他是一個傻孩子,」克勞德說,「他試圖加入特種兵,以為這樣他就能證明自己,就能保護她。」

  「試圖加入?」

  「他是個失敗者。」克勞德的眼神飄向窗外,「在很多事情上他都是個失敗者,但女孩一直都不這樣想。兩人分開數年之後,那個男孩加入了『雪崩』,然後他們的關係越來越近。當他失去自我的時候,她幫助他重新找回了自我。隕石之戰後,他們組建了一個家庭,假裝是一家人。」

  「他們不是嗎?」

  「過程中有很多障礙。那個男孩逃避了。」

  「後來他一定重拾了初心,成功了吧。」蒂法插口說。

  克勞德的目光回到她:「那個女孩和他談過許多次:雖然這很困難,雖然他們的家庭並不完美,但……他們有彼此在身邊。」

  蒂法眼中似有淚光閃動,但她眨眼的時候,水光消失了:「聽起來,他們很幸運。」

  「嗯。」

 

  每天早上醒來時候,蒂法都會盡力回想上一天的記憶,確保自己還記得。然而,如果她遺忘了一部分,她又怎麼可能知道呢?不過安格魯醫生每天都會對她進行例行檢查,安撫她——她還記得新的記憶。他越來越堅定地認為蒂法沒有患上繼性失憶症。

  醫生建議她用寫日記的方式記錄她生活中和回憶起的點滴,不管是多麼小的瑣事:如果蒂法建立起一條時間軸,並以此為線索,那麼她的那些記憶碎片或許就可以早日被組織起來。在克勞德的一次探望中,蒂法向他提起這件事。克勞德詢問她的意見,她表示肯定,問她在家時是否寫日記。

  「你不怎麼寫日記。」他告訴她,「我會給你帶一本來。」下一次他來的時候,帶給了她一個樸素的黑色日記本,默默地送給了她。

  除了克勞德外,蒂法又接待了另外幾名探望者。她和巴雷特見了面——一位裝有一隻機槍義肢的巨漢。巴雷特和她聊了聊兩個孩子。「瑪琳現在感覺好多了,你準備好回家的時候我就該走了,蒂法。我覺得你的刺蝟頭需要你回家,還有瑪琳——她也需要你。我覺得你得找時間單獨陪陪她。」

  一個叫雪菈的令人愉快的女人也來看望了蒂法,和她一起來的還有她的丈夫,席德。蒂法先是覺得席德可能是自己見過的最能爆粗口的男人了,但仔細一想她又哭笑不得——現在她只能拿這幾天裡見過的寥寥數人來與席德作比較。

  一個有著黑色長髮、紅眼睛,身著高領紅披風的奇異男子也來醫院短暫的探望了她一會兒,那個男人相當安靜。文森特離開後,蒂法開始意識到自己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朋友——這個念頭在她看到四條腿的赤紅XIII後變的更加堅定了。

  尤菲來了兩次,但她的探望都很短暫,因為她一直忙於處理學校災後的各種事情。第一次,她帶著一個叫謝爾克的小女孩。謝爾克大概希望蒂法可以早日康復,因為她一直都在重複說「我希望你的記憶可以早點恢復」,對此,尤菲只有翻白眼:「老天,謝爾克,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像一個機器人?」蒂法隨後才發現謝爾克並不是一個「真的」孩子,而是一個停留在孩童狀態的成年人,這實在叫人摸不著頭腦。

  尤菲第二次來的時候只呆了幾分鐘,隨後被一個電話叫走了。但她在出門的時候說:「我會再來看你的,蒂法。我還得來蹭飯呢——我知道你不記得了,但你出院的那天我一定會來的。別擔心啦,我來做飯,OK?」

  蒂法收到了許多人們寄來的鮮花和祝福卡片,她的病房都快要變成一個花店了。克勞德和她坐在一起,幫她整理所有的卡片和名字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到底有多麼出名。當然,許多送禮物的人她都不認識,但克勞德把她現在認識的放在一邊,然後逐次說明其他的:這些人大多是第七天堂的常客。他說艾米娜是一位老朋友;里維是WRO的主管人;而對於一些花裡胡哨又俗氣十足的花和卡片,克勞德以一種無可奈何的語氣解釋說,它們是來自塔克斯的。

  蒂法開始厭倦了待在醫院裡,她試著在八樓裡到處四處走走,以免自己悶得發瘋。一天下午,她正在走廊裡散步的時候,蒂法聽見從一間敞著門的病房裡傳來孩子的隱約的哭泣聲。她皺起眉,看了看四周,附近沒有醫護人員。她只猶豫了一瞬,然後謹慎地跨過房門:「有人嗎?」

  一個黑髮小女孩正靠著坐在病床上。她是那麼的小,坐在寬大的床上,好似汪洋中的一座孤島。她的雙腿從臀到腳尖都打著石膏繃帶被吊著,一個破舊的莫古利娃娃放在她的身邊。

  女孩抽噎著擦拭自己的臉,但仍止不住哭泣。她眨了眨朦朧的淚眼,望向房門處:「蒂法?」

  「嗯?」蒂法小心的問。

  女孩又抹了下臉:「沒關係的。丹澤爾說你什麼都記不得了。」

  蒂法馬上知道了她是誰:「你是艾薇?」小女孩點頭,她走進房間,「你很痛嗎?」

  更多的眼淚從女孩臉上滑落,「不,現在好多了。我——我只是想回家,可我知道如果我回去,就再也找不到許多和我一起生活的朋友了。」她抽噎了下,深吸了口氣,終於止住了淚水。

  蒂法之前就對城裡去世的孩子的數目有大約的概念:他們都是死於戰爭、星痕,或是在其他的不幸中死去的。想到這些她的心就隱隱作痛。

  「我會沒事的,」艾薇說,「三天之後我就可以回家了。今天下午丹澤爾和伊茲也回來看我,他們會悄悄地帶給我一些達茉婭夫人店裡的糖果。」說到這裡,她皺起眉頭,「別告訴醫生,好嗎?他們不喜歡醫院裡有外來的食物。」

  蒂法在唇邊豎起食指,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我誰都不會說的。在他們來之前,要我陪你一會兒嗎?」

  艾薇猶豫了下,答道:「謝謝你。」

  蒂法陪她度過了一個小時。在這過程中,她得知了一些關於丹澤爾的趣事和他目前面臨的困擾。她懷疑艾薇告訴她的是她自己以前就知道的事,這令她覺得很幽默。

  丹澤爾和伊茲來到醫院,看見蒂法在艾薇房間的時候,兩人都很驚奇。

  「我去看了你的房間,但你不在。」丹澤爾對蒂法說。

  「我們剛才在聊天哦。」艾薇說,她對蒂法笑了笑。

  「我該把時間留給你們了。」蒂法也對孩子們報以微笑。

  就在她出門的時候,伊茲叫住了她:「蒂法?我——我還沒來得及感謝你,你救了我的命。你的失憶……我、我很抱歉。」

  「那不怪你。」她柔聲說。

  伊茲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點了點頭,然後跑回了艾薇的房間。

  蒂法已經在醫院裡過了五天了——雖然開始兩天是在昏迷中度過的。這天安格魯醫生終於告知她,她可以出院了。這是個令人安心的好消息。她或許會步入未知,但她已準備好了去面對。醫院已經開始令她感到噁心了。

  「我希望你兩週後回來做個複查,預約已經定好了。」安格魯醫生說。

  第二天早上,克勞德帶著丹澤爾和瑪琳來了醫院。瑪琳比和蒂法初次見面的時候顯得有精神多了,她是自己走入進來的——雖然有克勞德在一邊小心地照應著。

  「你看起來好了不少。」蒂法對瑪琳說。

  「嗯。我現在咳嗽和呼吸的時候疼得也不那麼厲害了,」瑪琳回答,「還可以下床走走。」

  蒂法在出院手續上簽字,克勞德和丹澤爾則把她的背包和花束放上車。護士交給蒂法一張時間表,囑咐她在兩週後回醫院複查。然後,她和她的家人一起走出了醫院大門。

  外面很冷,尤其是她的腿,但她仍然停下來深吸了口氣:外面的空氣要比醫院裡的消毒水味道好多了。

  「這裡經常下雪嗎?」克勞德幫蒂法拉開車門的時候,她問道。兩個孩子早已鑽進了車,壓扁了好幾束花。她小心地避免踩到車上的花叢,坐進座位。

  「冬天裡偶爾下,」克勞德說,「這個月只下過一兩次雪,但這一週都很冷。」

  第七天堂距醫院並不遠,但蒂法在車上時努力記憶著沿途的場景。克勞德在掛著招牌的酒吧前停下後,她慢慢打開車門環顧四周,兩個孩子從車裡爬了下來。

  「這裡就是第七天堂啦,」瑪琳拉著蒂法的手說,「很多很多人都到這兒來。他們有些是自己來,也有些人帶著家人來一起吃午餐或者晚飯。吧裡一般不會有爭端,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你會馬上把鬧事的壞蛋扔出去——而且他們也害怕克勞德的劍哦。」她體貼地加上一句。

  「我……知道了。」

  「現在要進去嗎?」

  「嗯。」

  帶著一直緊拉著她的手的瑪琳,蒂法走入了酒吧大門,也走入了一個陳舊卻又嶄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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