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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勞德向蒂法告白後的幾天裡充滿了奇怪的尷尬氣氛,有些時候兩個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後來,克勞德每次回想起那天,他都知道,那是任何東西都不配換取的時刻。那是兩個深深害怕著的人向彼此邁出的由友誼到愛情的第一步。他和蒂法一直都處在過去經歷的陰影下。對二人來說,他們心中有時都有著會被突然拋下的隱憂和恐懼。他們曾失去過那麼多,但蒂法總是勇敢堅定地為每天的生活而奮鬥。克勞德或許做不到她那樣好,但如果要說他懂得了什麼,那就是如果他總是試圖獨處以使自己免受痛苦和失望,痛苦和失望反倒會籠罩他。他明白他必須要試著去做。

  慢慢地,一開始的陌生感,逐漸變得溫暖又令人舒適。克勞德漸漸習慣了出門工作前蒂法的吻別。習慣了在孩子們上床以後,和蒂法一起躺在寬大的沙發裡聊聊當天的一切。

  接下來的幾個月,兩人都在努力學習著適應彼此的新關係,但有時候克勞德還是不太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他不喜歡把自己笨拙的戀愛表現歸咎於年輕和經驗不足——雖然那是事實。或許他不是很年輕了,但他確實是個情場新手。他的青年時期一點也不正常:沒有和女孩子的交往,沒有鮮花和約會;有的只是訓練,浸泡在培養槽中長達數年,然後是混亂的記憶和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關心的人們死在眼前。

  儘管克勞德和蒂法的感情與日俱增,儘管有無數次他想打破他與蒂法之間的最後那道隔閡……然而,有些事他還不能做。他不知道數年的實驗、魔晄液的浸泡、傑諾娃的細胞對他身體的改造會對蒂法造成什麼影響。萬一他讓蒂法懷上了孩子,後果會如何——如果他還有能力生育的話。就算把這些問題放在一邊,他也感到自己不配。如果他不能向蒂法許諾永遠,他又怎配向蒂法索取?如果他真的那樣做了,一旦有意外發生的話,他又怎能保證能和她永遠在一起?

  這就像一個死循環,或許有些荒唐,然而他卻無法從裡面跳出來。

  蒂法沒有繼續給他考慮的空檔。一天晚上,丹澤爾和瑪琳入睡以後,蒂法終於提起了這件事。

  這天是兩人的休息日,他們帶著孩子們去陸行鳥農場玩了一天。洗掉孩子們身上的泥土和動物的味道、把他們抱上床以後,蒂法端著一杯熱茶,蜷著腿和克勞德一起坐在沙發裡。她看著克勞德——以一種克勞德知道她有心事的眼神。

  他平視著她的雙眼,詢問般地揚眉。

  「克勞德,」蒂法慢慢地開口,「你有考慮過我們的將來嗎?」

  他馬上緊張起來。

  蒂法歎了口氣,把杯子放在桌上。她靠向克勞德,輕輕握住他的手臂:「我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

  「我知道。」可他和她以夫妻的身份在一起才不到幾個月。

  那只是個藉口。心中彷彿有人在低語。

  最近尤菲把兩人的關係比作一頓慢的要死的燒烤。「你們倆還沒有睡一個房間?!我還不知道有哪對夫婦這麼拖拖拉拉的!」她嚷道,「有些時候你們只是需要來頓快餐,懂嗎?!」她丟給兩人一個內涵不言而喻的、叫人難堪的「尤菲式」眼神。

  蒂法的視線在他臉上移動著。她微微皺眉,指尖輕柔地描繪著他下頜的輪廓:「還是很困難嗎?」

  克勞德握住她的手,從自己的臉上移開,但沒有放手。蒂法不知道,其實他一直都在努力讓自己適應她日益頻繁的肢體接觸。蒂法常常給他一個擁抱,或是輕撫著他的肩膀,或是牽他的手。這些觸碰一開始讓他感覺很不自在,後來才漸漸習慣。因為有許多年,他唯一從身體上體會到的,是實驗帶來的無盡痛苦。

  「沒事的,」蒂法柔聲說,握緊他的手,「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克勞德。」

  克勞德的眼神飄忽起來。你不能保證。

  他並沒有說出來,但蒂法似有所覺。她歎了口氣,靠在克勞德的肩頭上,雙手下滑,溫柔地抱住他。

  「我愛你,」她輕聲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將一直愛著你,我承諾。」

 


第五章 瑪琳和丹澤爾

 

  克勞德回到第七天堂的時候,巴雷特和丹澤爾正坐在瑪琳的床邊圍成一圈和小女孩打牌玩。

  「克勞德!」兩個孩子叫道。巴雷特也對他點點頭:「嗨,刺蝟頭!」

  瑪琳靠在枕頭上,她的臉色仍然蒼白,有點病懨懨的。因為服用止疼藥,她需要大量的睡眠,這應該對她的身體有好處。昨晚她回來時痛得厲害,還吐了幾次。

  巴雷特瞇眼打量著克勞德:「蒂法怎麼樣了?」

  克勞德看向瑪琳和丹澤爾,瑪琳表情沉重,丹澤爾的眼神也滿是憂慮。

  「她現在能想起我們了嗎?」瑪琳希冀地問道。

  當克勞德告訴兩個孩子,蒂法的記憶出現了一些問題的時候,瑪琳曾希望醫生做的測驗可以讓她康復,丹澤爾則沒有那麼樂觀。現在,看著克勞德,丹澤爾的表情很失落,似乎已經做好了面臨最壞結果的心理準備。

  「不能。」克勞德回答,他走到瑪琳床邊小心地坐下,避免弄亂攤在被子上的卡牌。他靜靜地向他們轉述醫生的診斷結果。

  他一邊說著,看到丹澤爾的臉繃了起來,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克勞德很熟悉的感情——內疚,對此克勞德並不驚訝。瑪琳的眼神也很落寞。

  丹澤爾問道:「如果她再也想不起我們怎麼辦?」

  瑪琳急急地說:「醫生說我們可以給蒂法看她原來熟悉的東西來喚回記憶!對嗎,克勞德?」

  「對。」克勞德努力讓自己顯得振奮一點,儘管可能只有他才知道這有多麼困難。他不奢望蒂法一下就能完全康復——要真是那樣就好了。但他們的生活似乎一向都沒有這麼輕鬆。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瑪琳眨去眼中疑似眼淚的液體,勇敢地說:「我們會幫她的,克勞德。」

  克勞德輕撫著她的肩膀:「我知道。」

  「她想見人嗎?」巴雷特問。

  「她覺得可以見見孩子們。」克勞德回答。他在想如果不先告知蒂法就讓巴雷特露面的話,蒂法的反應會如何,但巴雷特只是點點頭。

  「慢慢來,先讓她見見孩子們或許是個好主意。」他大著嗓門兒說,「瑪琳,準備好去看你的媽媽了嗎?」

  「嗯。」瑪琳回答,她祈求般地望著克勞德,「我們現在就去可以嗎,克勞德?爸爸剛給我吃了藥,再過一會兒我會睏的。」

  克勞德點頭:「我先給蒂法收拾點東西,然後我們就走。」

  「克勞德?」他剛要起身,瑪琳突然拉住他,「我們會好起來的。」

  克勞德不能確定她的語氣是在疑問還是在安慰,雖然他不能向瑪琳承諾什麼,但他俯身在小女孩的額頭輕輕地吻了下,然後離開房間。

  丹澤爾跟著他出去了,他站在主臥室門口看著克勞德把蒂法的衣服打包,說:「我可以幫忙嗎?」

  克勞德回頭看著正躊躇不定的小男孩,他知道丹澤爾想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在緊急關頭有用。

  「那你去收拾一下蒂法的洗髮水和牙刷吧。」

  「嗯。」

  克勞德抓起幾件襯衫塞入背包。當他轉向梳妝台的時候,看見梳妝台頂部放著一張照片。這是張他們一家人在太陽海岸的度假照。那裡有很多想賺點零花錢的攝影師幫人拍照,他們也拍了一張,還好沒有被認出來身份。

  照片上的他被大笑著的丹澤爾和瑪琳半埋在沙灘裡,蒂法也在旁邊笑著,低頭吻他。

  克勞德的喉嚨哽住了,他匆匆從衣櫃裡抓了幾件內衣,扔進包裡,然後拉上了拉鏈。

 

  克勞德離開醫院的時候,蒂法又被醫生帶著去做了好幾項測試。她覺得醫生的問題和記下的筆記已經夠出一本書了。在這個過程中,她通過瀏覽自己的圖表瞭解到更多關於自己的信息,雖然都是與醫學有關的,但仍有意義:她今年24歲,身高167厘米,血型是B。

  克勞德回來時抱著一個小女孩——毫無疑問是瑪琳。瑪琳摟著克勞德的脖子,她穿著一條奶油色的長裙,棕色長髮紮成一條馬尾辮。她黑色的眼睛看向蒂法,蒂法馬上就注意到了這個孩子的眼神老成得和她稚嫩的臉不成正比,這雙眼睛所包含的閱歷遠超過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所應見識的東西。有些不安地站在克勞德身後的小男孩是丹澤爾。他有著一頭蓬鬆柔軟的棕髮,小臉上長著些雀斑,眼睛和克勞德一樣,是美麗的明藍色,同時也像瑪琳的眼神那樣成熟。他的左臂被吊在吊帶裡,這個小男孩有些嚴肅地望著她。

  兩個孩子都十分可愛,但他們和其他人一樣令蒂法感到陌生。然而,她知道這對他們來說也一定很難受。不知道為何,她希望自己可以安慰他們。

  她對兩個孩子微笑:「嗨。」

  克勞德小心翼翼地把瑪琳放在蒂法床邊的椅子上。小女孩的雙手放在腿上,她直直地看著蒂法:「嗨。克勞德說你想不起我們了。」

  蒂法的心頭湧上一陣自責:「對不起。」

  瑪琳有點緊張地嚥口水,點了點頭:「沒關係的,我們會幫你記起來。我是瑪琳,我八歲了。這是丹澤爾,他十歲了,不過再過幾個月他就十一歲了。」

  蒂法再次對瑪琳笑了笑,然後望著丹澤爾,示意他也加入進來:「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的事,好嗎?」即使那並不能牽動她的記憶,但她至少也能對自己的孩子有所瞭解。

  蒂法很快就發現,瑪琳是兩人中比較健談的。丹澤爾大多時候只是站在克勞德旁邊,警覺而哀傷的眼神看著蒂法,時不時地說幾句話。通過交流,蒂法知道了關於孩子們的一些事:瑪琳最喜歡的顏色是粉色;丹澤爾不喜歡吃南瓜;瑪琳喜歡畫畫;丹澤爾最近開始偶爾和克勞德一起去做快遞。

  她努力地記下關於丹澤爾和瑪琳的一點一滴,努力地在記憶裡搜尋著,但直到瑪琳的眼皮開始耷拉起來之前,她也沒有回憶起太多東西。一直仔細觀察著蒂法的克勞德馬上注意到了瑪琳的異狀;「我們該送你回去了,瑪琳。」

  「現在就要走了嗎?」瑪琳說,努力地讓眼睛睜開。她慢慢地站起身,臉上閃過一絲痛苦。克勞德還沒來得及抱起她,她忽然向蒂法走近一步。蒂法尚未反應過來就發現小女孩抱住了她的頸項。瑪琳把臉埋進她的肩頭,抽噎了一下,是因為身體上的傷痛還是精神上的困惑?蒂法不知道。

  蒂法低頭看著瑪琳,胸口隱隱作痛。她溫柔地回抱住她。

  過了好一會兒,瑪琳放開她,小聲說:「你馬上就會回家的,對不對?」

  家。

  「當然。」她還能去哪兒呢?她屬於這個家,是這個家庭的一份子。既然以前她和他們一起生活,那現在也可以,不是嗎?

  瑪琳看著蒂法,然後慢慢點點頭:「我們走吧,克勞德。再見,蒂法。」

  克勞德上前抱起瑪琳,同時把一個黑色的背包放在蒂法床尾:「這是些你的東西。」

  蒂法眨去眼中的潮氣,丹澤爾低語了一聲「再見」,然後他們轉身離開了。門關上後,蒂法蜷縮起身體,把臉藏入膝蓋中。她感到心中像灼燒一般地痛,她快要窒息了。

  她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拉過克勞德放在床上的背包,打開。前袋裡裝的是洗漱用品:一瓶洗髮水,一把牙刷,幾塊香皂,還有沐浴露。她突然想去洗個澡。走廊裡的浴室帶有小小的站式淋浴頭,但她現在都還沒時間去使用它。

  當她打開中部的大口袋時,她首先看見了幾條內褲,可能那還不算太尷尬——直到她把它們拿出來,然後在最底部摸出了一條透明黑色蕾絲內褲,絕對不是實用的那種。她瞪著這條情趣內褲,臉頰發燒,然後馬上把它塞了回去,要多深有多深。

  她該把這個理解為克勞德的某種暗示嗎?還是說他只顧收拾衣服,連看也不看的?

  她更傾向於後者,要麼,就是她經常穿這條內褲?這問題令她不得不再次面對自己失憶的現實,讓她感到一陣沮喪。過去的她是怎樣的?現在因為失憶,她的性格是否會和以前完全不同——甚至,她有過身份嗎?

  她咬著唇,從包裡拿出了其他的衣服:幾條短褲和幾件襯衫,一件黑色的皮背心,一條裙子,幾雙襪子,在最底部還有一雙帆布膠底運動鞋。這些都是很樸實的衣服——除了那條蕾絲內褲。

  她深吸了口氣,把衣服裝好。這時護士進來問她是否需要洗個澡。她站起身,感到有點頭暈,但很快就恢復過來,然後帶上背包去了浴室。

  她脫下病服面對浴室裡的鏡子,又再次吃了一驚。

  自從醒來後,她還從未看過自己完全赤裸的樣子。現在她仔細地打量著,發現自己身上遍佈著大大小小的傷痕,好像這些年來她經歷過無數次戰鬥。大部分傷疤小到很不起眼,但她注意到在那些細小的傷痕之上,有一道自左胸上部延伸到右胸下方的巨大而醜陋的疤痕。

  她的指尖撫摸著那道傷疤,納悶這是怎麼來的——還有其餘的疤痕又是從哪兒來的。她的身體正無聲地告訴她一個她不知道的、卻屬於她的、滿是傷痛的過去。

  她把水開到能忍受的最高溫度,然後到淋浴頭下,洗去了這幾天以來的灰塵、汗水和醫院的消毒水味。水將泡沫衝進下水道,她把頭靠在牆上,無聲地哭泣起來。

  她知道哭無濟於事,眼淚並不能幫她找回記憶,但她還是過了好一會才平靜下來。

  我可以做到,我一定能做到。還有其他人,他們依靠著我。

  瑪琳悲傷的淚水,丹澤爾疲倦的眼神劃過她的心間,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為了他們,我必須要堅強……即使我失去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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