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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蒂法問出那個問題,到現在已過去了三天。三天,雖然蒂法若無其事地重複著每日的工作,但克勞德知道他和蒂法之間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每當他回家時,蒂法並不會展現出真情流露的笑容。聊到日常的時候,她的話變得就像蜻蜓點水般膚淺,有種故意裝出的輕鬆愉快。克勞德清楚這一切,因為在第二晚,蒂法正心不在焉地幫丹澤爾解答作業難題時,瑪琳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邊,悄悄地問道:「克勞德,為什麼蒂法她又在難過了呀?」

  克勞德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你怎麼知道的?」

  瑪琳瞪了他一眼:「很容易就看出來了啊。」

  克勞德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畢竟,瑪琳總是很機靈:「好吧,那你有沒有特別注意到什麼?」

  瑪琳扭頭看了眼注意力正集中在作業上的蒂法,接著說:「她一直都不怎麼說話,精神也很恍惚。今天早上她差點把冰啤酒當成果汁倒進我的杯子裡,還好她及時打住了。」

  克勞德覺得喉頭一陣發乾:這也是他的錯。

  「我希望你明天可以留在家裡——我知道你後天才能休息,可……嗯……你在家的時候,蒂法總會更開心點。」瑪琳一口氣說完,彷彿覺得把該說的都說了,於是瞟了他一眼,飛快地溜走了。

  第二天整天,雖然克勞德仍然出門工作,但他的心思全留在了蒂法那裡。這樣那樣的疑問在他腦海中不停地盤旋著。他在這方面一向很在行——不斷地自我懷疑。他想,他其實可以換一種方式去回應,用不著那麼多猜想和疑問。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做到與現在完全不同的結果。

  蒂法到底想等他等到什麼時候?她總是在等他,即使他現在已拋掉了內疚的心理負擔,也總是好像有別的什麼在阻擋著他邁出那一步。為什麼他總是放不開呢?他怕傷害到蒂法——不,這簡直毫無意義。他一直都在傷害著她,而她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原諒他。

  但如果他給她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呢?心中有個聲音在反覆對他說,應該有比他更好的人來照顧蒂法,他應該和蒂法保持距離——可要真是這樣,那他為什麼每天都要回第七天堂?

  克勞德回想起瑪琳的話:他在家裡時,蒂法總會更開心點。這句話突然擊碎了他的胡思亂想——縱然蒂法理應得到更好的生活,但她只想要他。這難道不是蒂法一直想要他明白的嗎?蒂法一直都在等他,一直都是。這等待給她的傷害,難道還不及他將來可能做的任何事情都更令人痛苦嗎?

  他不知道。

  芬里爾在第七天堂前停了下來,天已經完全黑了。孩子們肯定早已入睡,可能蒂法也一樣。但當他推開門時,正在打掃酒吧的蒂法映入他的眼簾。

  她停下來,抬眼望向他,露出一個勉強又微弱的笑容:「嗨,克勞德。」

  克勞德凝視著蒂法,她疲倦的身姿,微皺的眉頭,但也看到了……她眼中閃耀的光芒。他知道,那是為他而燃的光。他大步向她走去,抖落身上的塵土,將蒂法緊緊地抱入懷中。他是這樣用力,以至於他害怕會壓碎了她,但他無法鬆開自己的手,哪怕一點點也不行。他的十指牢牢地抓住她的後背,彷彿只要有一點放鬆,她就會離他而去。克勞德意識到自己在顫抖,這個擁抱絕望而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被自己的完全沒有思考就做出的行為嚇到了。

  蒂法吃驚地僵住,但隨即掃帚「啪」地掉落在了地板上。她緊緊地回擁住克勞德,手指溫柔地穿過他的金髮,輕輕撥弄著。

  兩人站了不知多久之後,克勞德低聲說:「是的。」

  「什——」蒂法開口,突然意識到克勞德是在回答三天前的那個問題,疑問驟然卡在了她的喉間。

  「克勞德……?」她將臉埋入克勞德頸間。

  克勞德感到蒂法臉頰上傳來濕意。他輕輕鬆開她,一隻手托起她的下頷。蒂法急急忙忙地擦去淚痕,飛快地眨著眼,想讓淚水消失。克勞德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前額頭緊貼著她的,彼此的鼻尖摩挲著,他感到蒂法的氣息吹拂在他的臉上——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顫抖。他瞄了一眼蒂法,她的眸子中折射出動人的光芒。然後克勞德感到蒂法在他嘴角輕輕地印上了一個吻。這個動作簡短而溫柔,但卻足以打破他們之間的隔閡。

  他吻住她的雙唇,一隻手托在她的腦後將她抱得更緊。長久以來被苦苦壓抑著的情感此刻洶湧而出。這股感情是如此的劇烈、不可預料,把他的理智捲得無影無蹤。他的手笨拙地探索著。唇間的味道,指尖的觸感,鼻翼中傳來的淡淡芳香……他知道,這都是屬於蒂法的味道。

  直到蒂法的身體被他壓到牆上,克勞德才猛地清醒過來。他馬上意識到了自己會做什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而她顯然只會順從。

  然而,他不能繼續下去了,他不能——也不是——他害怕傷害到蒂法。他總是畏懼著這一點——他對蒂法來說有可能是劇毒。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那四年中,寶條在他身體上做過怎樣的實驗。如果他真的讓她受到了傷害,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克勞德劇烈喘息著,用盡全身力氣想讓自己放手。但是,蒂法不願放開他:「克勞德。」

  「蒂法,我、我不能——」

  「沒事的。」

  他看著她,她的眼神中並沒有失望,只有滿是溫柔的笑意。

  「沒事的,」蒂法重複著,再次抱緊他,「陪我一會兒好嗎?就這會兒。拜託了,陪著我……」

  克勞德深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伸手抱住她,彷彿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知道兩人之間還有許多情感和問題糾結不清,但這一刻,即使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未來的路會通向何方……這一刻他寧願放下一切,只是緊緊地抱住她。

  這一刻,就已足夠。

 


第三章 陌生

 

   好冷。

  這是她醒來後首先感受到的,然後是如潮般湧來的痛楚。意識剛恢復,疼痛就把她吞沒了,整個頭都彷彿在抽搐。她聽見身邊似乎有人在低聲交談,但傳入耳中的聲音就像信號不良的收音機聲一樣模糊扭曲。過了好一會兒,聲音才逐漸清晰起來:是一男一女。

  「別擔心啦!」女聲說,「巴雷特能照顧他們的。過會兒雪菈就做好飯菜帶過來,他們暫時又不會走。瑪琳這周必須在床上靜養,絕對不能下床走動。我知道她一直在跟巴雷特撒嬌,要他明天帶她來醫院看蒂法。」

  「我等下就過去。」

  「沒那個必要。我早就給你帶了換洗衣服過來,喏!」一陣口袋的摩擦聲傳來,女聲得意地宣告著:「當當!連內衣我都給你帶來了哦!看,我很可靠吧?話說回來,你們衣櫥裡的那些衣服真是……哎呦!」

  「……」空氣好像停滯了。片刻後,男人歎了口氣。

  「幹嘛啦?」女聲說。

  「沒什麼。我不是要回家拿衣服,尤菲。我得去看看孩子們。」

  「可巴雷特——」

  「我答應了瑪琳,會在她睡覺前回家。」男人打斷了她的話。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女人再次開口了,但語氣變得沉肅下來:「幾小時前,我們清理完了學校的事故現場。情況很糟糕,很多孩子喪了命。有些屍體現在都還無法辨認。我……我知道你現在很亂,可你和蒂法都認識很多鄰居的孩子。我想,你哪個時候能去停屍間看看,幫我們認出幾個……一兩個都行。」

  這一次的沉默更久,就在她以為兩人已經離開的時候,男人回應了。

  沉悶地、機械地,他說:「好。」

  發生了什麼?

  她勉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刺目的強光湧入。她低低呻吟了一聲,又閉上了眼。

  那女聲倒抽了口涼氣,顫聲尖叫道:「克勞德,她好像醒了?!蒂法?蒂法!」

  這讓她的頭痛得更厲害了。她皺眉,鼓起勇氣睜開眼。隨著視野的逐漸擴大,光線也漸漸變得柔和起來。眼前是一個灰白色的乾淨房間,她正躺在床上。窗外的暗色天空說明此時正是黑夜,房間裡只有一盞小小的壁燈亮著。牆角里有座洗手台,還有幾把並在一起的椅子,上面搭著毛毯,毯子又皺又亂,似乎有人在上面睡過。

  這兒是醫院?

  「她醒了!」

  怎麼回事……

  她循著聲音來源看去,然後視線被一張突然冒出的短髮黑眼的女人臉擋住了。

  「你沒事吧?身上痛不痛?看到沒,克勞德,我都跟你說了她會醒的。我才過來幾分鐘呢!肯定是我魅力無限的聲音喚醒了她~」

  她頭暈目眩,茫然地望著這個年輕的女孩,疑惑地問:「你是誰?」

  女孩擺了個姿勢,興高采烈地叫道:「我就是五台獨秀的白玫瑰、偉大的忍者尤菲!——等等,你玩真的?」她困擾地睜大眼,「不是吧?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誰?」

  「我……」她欲言又止,感到更迷惑了,並開始害怕起來。

  陌生的女忍者後退了幾步,站在她身後的另一個人映入她的眼簾。

  這是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的男人,他有著一頭閃耀著金色光芒的刺蝟狀頭髮,正凝視著她的雙眸藍得發亮,瞳孔四周有一圈不正常的明綠色。他的神色憔悴而疲憊,彷彿很久沒有休息過了。

  「蒂法?」他遲疑了下,輕聲試探,眼神在她臉上搜尋著什麼。

  一切都是如此的陌生。她盡力地試圖回想起可以解決她目前困惑的線索,哪怕是一點點也行:這些人是誰?她是誰?她在哪兒?名字、日期、地點……然而,她的腦海一片空白。伴隨著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感,她的視野猛地一暗。她抓緊被子,緩緩環視四周,這仍無濟於事,只是讓她的頭更痛了。

  男人依然凝視著她,等待著回應——或者,只是希望她可以回應。可她該說什麼?她能說什麼?她根本就不認識這些人!

  「你知道你是誰嗎?」那個女孩——獨一無二的玫瑰忍者——問道。

  「我……」她閉眼,眩暈像是要把她拉回黑暗的深淵。乾脆就睡吧,她想。或許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她就可以想起一切了。

  「她不知道她是誰!克勞德!這到底——」

  「尤菲,」男人打斷了她,「去叫醫生。」

  「可是——噢,好吧。」

  她強迫自己再次睜開眼,目送那個女孩急匆匆地跑出病房。現在,房間裡只剩下她和那個站在她床前的、一臉緊張表情的男人。他嘴角緊抿,凝視著她,一邊拉過一張椅子,慢慢走到她床邊坐下。

  「蒂法?」他再次問道。

  她希望自己可以回答「嗯」。她知道那是她的名字,但她只是往後畏縮了一些。

  「你……」他欲言又止,帶著若有所失的表情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所以她決定先從小的部分開始。

  「蒂法,那是我的名字嗎?」肯定是,他們都這樣叫她,可她還是需要別人的肯定——或者說,安慰。

  他短暫的閉了下那雙奇異的眸子,魔晄眼。等等,為什麼她會知道那雙眼睛叫什麼?她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她還是很欣慰,至少,她知道那雙眼睛為什麼能發亮的原因,她可以回想起一點點關於那方面的知識。然後,那個男人睜開眼,她還是分辨不出他眼中的情緒:恐懼?或許吧,也可能是失望?

  「對。」他肯定地說。

  蒂法。

  這個名字迴響在她腦海中,雖然她依然想不起任何東西,但至少,她有了個身份。

  她掙扎著慢慢地坐起來,伴隨著頭部的抽痛,她的視野旋轉著,但很快就調整了過來。她把視線聚焦到那個男人的臉上。

  「那你呢?你是誰?」

  他看著她,現在她辨認出了他眼中的情緒——絕望。

  「克勞德。」

  「我們——我們是朋友嗎?」

  空氣忽然間安靜了很久。

  「嗯。」

  他真是惜字如金,不是嗎?她很想和他詳細談談,他和她已做了多久的朋友?他和她怎樣認識的?他和他關係密切嗎?還是說他們不僅是朋友關係?

  這些念頭令她又頭暈起來,她忽然不想這麼快就知道了。然而,在她準備再次開口時,房門打開了,那個健談的「白玫瑰忍者」尤菲帶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回來了。醫生向她溫和地笑笑,走到床前朝她伸出手:「我是安格魯醫生,很高興你醒過來了。我聽說你的記憶出現了點偏差?」

  她只能眨著眼看著他。只是偏差?她的頭痛得像要裂開,記憶簡直是一團亂麻。

  她蜷縮起來,額頭抵著膝蓋。

  醫生將她的頭輕輕托起,用手電筒照了照她的眼睛,然後問道:「關於你自己,你知道多少?」

  她吐出一個令她現在感同身受的詞:

  「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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