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目錄

 


 

  自從克勞德的星痕痊癒、回到第七天堂後已過去了三週。今天當他結束工作回到酒吧時,時間已是後半夜。

  克勞德推開酒吧大門,蒂法正靜靜地坐在吧檯後,一杯尚未動過的酒擺在面前。她垂著頭,沒有看向他,甚至也沒有平常的問候,只有沉悶的默然。克勞德有些納悶,今天發生了什麼?蒂法怎麼還沒有休息,而且表現得如此不安?

  他悄悄地把包裹放到吧檯上,安靜地在蒂法身邊的高腳凳上坐下,端詳著她的側臉。時間一秒秒地過去,蒂法仍然不說話。克勞德終於試探性地問道:「蒂法?怎麼了?」

  蒂法沒有回應,不安的感覺更強烈了,她張張嘴,又閉上了。克勞德不確定她會不會開口,但接下來,蒂法的問題令他措手不及。

  「你愛我嗎?」

  蒂法第一次問他這個問題是在數月之前,那時候他正在睡覺。當蒂法開口時他就已經醒了——他意識到蒂法剛才問了什麼。然而,看到他睜眼,蒂法馬上改口問他愛不愛瑪琳,倒是把他從首個問題下救了出來,而且他甚至還有點暗中慶幸。因為他面臨的情感和挫折是如此的混亂,他都不知道怎樣去應對,更別提去解釋了。他心亂如麻:他可以回答的,雖然蒂法不知道他已經聽見了。在心底裡某處,他對自己感到憤怒:為什麼蒂法每次這樣問他時,他都變成了個不敢回答的懦夫?

  克勞德回過神。現在,這個問題更像不過是個懇求。回答這個問題很簡單,一個字就夠了,不需要更多。然而,他仍有些畏懼去說出口——如果他再次令蒂法失望該怎麼辦?如果他說出了口,兩人現在的關係是否會天翻地覆,以至於蒂法會認為她做出了錯誤的決定?他承受不起這樣的後果,他不敢想像沒有蒂法的生活。

  他沉默得太久。蒂法搖了搖頭:「算了。」她終於轉向克勞德,臉上掛著一絲微笑——一個假笑。別人或許看不出其中的區別,但克勞德永遠可以:她落寞的眼神說明了一切。但她的聲音平靜而輕快:「我只是有點累了——別擔心。」她站起身,向樓梯走去。

  克勞德全身上下都在對主人尖叫著,要他立刻追上去。但他只是僵坐在那裡,恐懼像膠水一樣牢牢地把他粘在椅子上。

  反正也太遲了——他總是太遲了。

  蒂法的臥室的關門聲傳來,克勞德總算找到了動力。他抓起包裹,慢慢走上樓。然而當他聽見蒂法房間裡傳來的一聲抽噎時,他停住了腳步。雖然這並不算什麼——不是抽泣,也沒有跡象表明她在痛哭,但它猶如狠狠的一拳,把克勞德所有的勇氣打散。

  他慢慢走進自己的房間,一邊想自己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他總是如此對她?他到底是怎麼了?這不是蒂法應得的。

  但她值得比他更好的人。

  他內心中有一小部分對蒂法提出的那個問題感到沮喪——她該知道他是愛她的,這無需說明。但他對沒有勇氣回答的自己更是失望透頂。他的生活終於,至少現在,有了某種正常的表象——或者他所認為的「正常」的樣子:他回來了,回到了蒂法和孩子們的身邊。自從他回來以後,他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輕鬆地同她交談,也能重新開始他還沒有患上星痕症候群時那樣的、一家人樣子的生活。他想和她們在一起——他只是不太清楚如何在某些方面取得進展,也就是與蒂法保持他一直想要的那種關係。

  現在,蒂法正向他索求他無比願意給予東西,但克勞德就是不能讓自己說出那至關重要的一個字。

 


第二章 等待

 

  克勞德現在得回學校去找丹澤爾,但他要先去一趟第七天堂,確定那裡平安無事。他希望不管學校事故的原因是什麼,都不要與酒吧有關。可他知道他和蒂法的生活是怎樣的——不管他們喜不喜歡,他們是走到哪裡都會引人注目的那種人。

  但克勞德也不想把瑪琳孤零零地留在醫院裡。天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手術,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而他又不在醫院怎麼辦?萬一醫生給他帶來最壞的消息……

  克勞德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有些頭暈。他快速下了決定,然後大步向前台走去。那兒有六個接待人員正在打電話,安撫著想要個答案的恐慌的人們,或是在整理文檔材料。克勞德感覺彷彿過了好久好久,他終於得以接近一個正在通話的女接待員。她向克勞德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稍等。

  「抱歉,夫人。這裡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但我們正在盡力把名字整理分類——當然,我完全理解。我們都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不幸的——對……」

  克勞德知道電話另一端的人也像他一樣急切地尋求著答案,所以他保持著沉默。

  「你等會再打回來好嗎?或者直接來醫院也行,可以嗎?再見。」接待員匆匆的掛了電話,轉向他,「什麼事?」

  克勞德把那塊帶有數字27的銘牌交給她:「我想做個登——」

  「病人以前來過嗎?」

  「嗯。」

  「那告訴我名字就行了。」她說。

  「瑪琳·華萊士。她正在動手術,我要出去一下。我留下我的手機號,如果有她的消息,請馬上打給我,可以嗎?」

  「你的名字和手機號碼?」

  克勞德報出自己的名字,女人愣住了。她瞪大了眼:「克勞德·史特萊夫?」她囁嚅著重複。克勞德沒有回應,接著告訴了她手機號。她從驚訝中清醒過來,飛快地記下了電話號碼。「一旦有事,我們會馬上告知你的,先生。」她說。直到克勞德走出醫院,她的目光還停留在他身上。

  芬尼爾還在原地。克勞德上車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的心又急跳起來——是蒂法吧?然而,屏幕上仍是尤菲的名字。

  他打開手機:「尤菲,我正要離開醫院。」

  「瑪琳沒事吧?」

  「手術中。」克勞德簡短地回答。他啟動引擎向第七天堂疾駛而去,「我不知道她現在怎樣。我得先回去酒吧,然後再去學校。尤菲,整件事是什麼情況?」

  「是怪物襲擊。我們不知道這是不是計劃好的,還是單純的壞運氣。」

  克勞德的手機發出「嗶嗶」聲。「我掛了,有人打進來。」尤菲還沒來得及回答,克勞德就掐斷了線,下一刻,巴雷特的怒吼聲響徹他的耳際。

  「這他媽怎麼回事?! Edge 的學校怎麼塌了?瑪琳——」

  「瑪琳在醫院裡。」克勞德簡短地回答,他在酒吧門前停下車。「我還不知道蒂法和丹澤爾在哪裡。打給尤菲吧,我掛了。」他掛斷了巴雷特憤怒的抗議。他知道巴雷特只是過於焦慮,但他也一樣,而且他現在也不想應付巴雷特的怒火。

  第七天堂一切如常,只是大門沒有上鎖。他懷疑——儘管不能確定——蒂法很有可能是得到學校的消息時就衝了出去,甚至沒來得及鎖門。

  學校是克勞德的下一站,那裡還是和他剛去的時候一樣混亂,不過殘垣斷壁間的火已經被撲滅了。幾個人正指揮著一輛卡車運走擋路的碎石和磚塊。尤菲也在現場。她正不耐煩地蹦來蹦去,把手機按在耳朵上和巴雷特說明著現場的情況。

  克勞德下車大步向她走去。尤菲掛斷了電話,望著他高叫道:「克勞德!我正想打給你!我們應該找到蒂法了——或者至少找到了她的手機。」

  「什麼?」

  「我在給蒂法打電話的時候,裡面有部手機——」尤菲指著一堆瓦礫,那輛車正在努力搬運著,「——在響。有可能是巧合,但我每次撥號的時候,它就又響了起來。」

  克勞德看向那堆瓦礫,他的呼吸停滯了。那裡充塞著大量的殘渣和預制板碎片,二樓的大部分在那裡倒塌成了一樓,真有人能在其中倖存嗎?

  為了防止二次坍塌,清理工作進行得很慢。克勞德幫著把一些較小的管道、石頭、石膏和其他倒塌建築物的碎片搬開,突然間尤菲叫了起來:「克勞德!」

  克勞德馬上向正跪地察看情況的她跑去,兩人合力把一切擋路的殘骸刨開、甩到一邊後,他立刻看見了引起尤菲注意的東西:兩塊自上方墜落的天花板神奇地沒有壓在下面三人的身上,而是剛好搭成了一個小小的遮蔽物,保全了裡面三人的性命。

  蒂法!

  她趴在兩個男孩子的身上,用自己的身軀護住了兩個更小的身體。克勞德看見其中一人正是丹澤爾,另一個是丹澤爾的好友之一,伊茲。他們三人都被塵埃和大塊的碎石覆蓋著。

  伊茲睜大了眼,眼珠轉動著:「救命!」

  「我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尤菲安慰著他。

  丹澤爾低低呻吟了一聲,一隻藍色的眼睛微睜開來,暈眩又迷茫:「克……克勞德?」

  「堅持住,小丹!」尤菲說,「我們馬上把你送到醫院去!」

  「嗯……」

  尤菲留在了學校,說要告訴巴雷特現在的情況。在去醫院的路上,克勞德和丹澤爾短暫地聊了幾句。丹澤爾的頭很暈,但神志清醒。他的左臂彎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顯然已經骨折了。他飛快地描述自己的所見所聞:「克勞德,有隻怪物,很大很大的一隻!它噴著火撞進了學校。天花板垮了下來,大家都在尖叫,然後——然後伊茲和我被困在了坍塌的天花板後面,沒有受傷,但是出不去。然後蒂法來了,我聽見她叫我,蒂法把我和伊茲救了出去。就在我們要衝出去的時候,一大塊天花板從我們頭上掉了下來,我的手臂就是那時候弄傷的。」丹澤爾的語速很快,他一邊講一邊發抖,「當時黑得什麼都看不見。蒂法擋在我和伊茲的上面,我和他都醒著,但我們動不了,呼吸也很困難。蒂法沒有一點兒聲音,我的手臂很痛,然後我就昏過去了……蒂法她不會有事吧?」

  我不知道……

  蒂法臉白如紙,一動不動。她的頭上腫起了很大一塊,除了那裡,克勞德沒有在她身上發現其它傷口,但不確定蒂法有沒有受內傷。

  「瑪、瑪琳怎樣了?」丹澤爾問道。

  「她受傷了。我……我不知道。」

  「可她還活著吧?」

  「對。」克勞德馬上回答。

  「你有看到艾薇嗎?」

  克勞德希望他可以做來點什麼,好減輕丹澤爾眼中的恐慌,但對於這個問題他也只能搖頭,「沒有。」

  他們到了醫院,蒂法和丹澤爾馬上被從他身邊送走了,就像瑪琳一樣。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坐在醫院裡,他感到窒息和強烈的幽閉恐怖。他厭惡這種地方——醫院、實驗室——他們把克勞德最不願想起的東西從記憶深處挖了出來。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那麼尖銳和明亮,周圍的人聲傳到耳朵裡,變成了模糊的交談聲、哭泣聲和耳語聲。他簡直要瘋了。

  丹澤爾很快就回來了,他的情況還算不錯,除了左臂。他的胳膊掛在吊帶裡,骨折處被正了骨。護士告知克勞德,丹澤爾可以出院了。丹澤爾沒有說話,他又髒又皺的衣服已經換成了醫院的灰白色病服。他在克勞德身邊坐下,蜷縮成一團,顯得那樣小,那樣孤獨。

  「她們會沒事的,對吧,克勞德?」丹澤爾終於問道。

  克勞德知道他是過於害怕,想尋求安慰。可他無法回答「對」。如果她們有事怎麼辦?如果結果與他向丹澤爾承諾的剛好相反……

  他沒有說話,只是摟住了丹澤爾。丹澤爾眨著眼看著他,慢慢地靠在他身上。片刻後,他低聲說:「沒人能告訴我艾薇在不在這裡。」

  當帶走瑪琳的醫生從手術室出來時,等待終於暫告一段落。

  「瑪琳·華萊士?」她還沒說完就看見眉頭緊鎖的克勞德站起身來,焦急地望著她。她回之以微笑。克勞德見狀,如同虛脫般地鬆了口氣。

  「她還好吧?」

  「還算不錯,」醫生說,「她身體裡嵌進了塊金屬片,我們取了出來,給她包紮了傷口。這孩子很幸運,她差點就被刺穿了脾臟,現在她還在麻醉中。不過如果你想的話,可以和她坐一會兒。她已經被轉到八樓的六號病房了。」

  克勞德終於放下心來,他不停地點頭,好像只會做這個動作似的。丹澤爾用力拉著他的手臂:「我們去看瑪琳吧。」

  克勞德給前台留了張條子,告知他和丹澤爾的去向,以便能及時得到蒂法的消息,然後和小男孩趕去瑪琳的病房。剛進門,丹澤爾就放開克勞德,跑到瑪琳的床尾坐下。克勞德也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靜靜地凝視著瑪琳,看著她隨呼吸起伏的小小胸膛。

  學校裡有多少孩子在這場事故中失去了生命?如果他當時在家裡,或許他就可以做點什麼而不像現在這樣無能為力。

  突然,門口傳來的大吼打斷了房間裡的平靜:「瑪琳!!」

  克勞德轉頭看見巴雷特闖了進來。他站在床邊仔細地檢視了瑪琳一會兒,轉向克勞德怒吼道:「該死的!你居然讓她受傷了!」

  克勞德咬緊了牙關,雙手緊握成拳——不是只有巴雷特才關心瑪琳,他確實是瑪琳的父親,但克勞德在瑪琳還是個小不點的時候就開始照顧她了。他是看著她長大的,他愛瑪琳,就像愛自己的女兒。

  他冷冷地說:「我送她來醫院的時候怎麼沒看到你。」

  巴雷特瞪著他,但他的眼神中並沒有真的威脅。他不是在生克勞德的氣,而是埋怨自己:瑪琳受傷了,而他卻無力阻止。

  克勞德也沒來得及阻止這一切,他沒有保護到瑪琳,沒有保護到任何一個家人。

  「你不能一直都護著別人安全,克勞德,沒人能做到那樣。我知道過去的事情讓你害怕,可是你不能再自我懷疑了,好嗎?」蒂法對他說過的話迴響在他的耳畔,他深吸了口氣:要是有那麼簡單就好了。他很難不問自己「如果……會怎樣」這樣的問題——如果他當時在現場……如果那天孩子們正好沒有去學校……如果……如果……

  「蒂法怎麼樣了?」巴雷特粗聲問道。

  克勞德搖搖頭:「我不知道。」

  巴雷特看向丹澤爾,他拍了拍丹澤爾的肩膀:「手臂沒事吧?」

  「沒事。」丹澤爾堅定地回答。

  在克勞德等待的時候,尤菲打了兩個電話來,雪菈也打來了一個,甚至連文森特也打來了一個。時間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樣漫長,終於,有人帶來了蒂法的消息。

  一個帶著寫字板的女人出現在門口:「史特萊夫先生?」

  「我就是。」克勞德大步走過去,一邊示意丹澤爾留在原地。

  「醫生想和你談談關於你夫人的事。她已經被轉到這棟樓了,在十七號房。」

  克勞德無法從她的話中判斷出什麼——她的語氣平靜得彷彿機械。

  「你去吧,我會看著孩子們。」巴雷特說。

  克勞德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裡找到了蒂法。她安靜地躺在床上,好似睡著了。她的身上並沒有懸掛著任何儀器,克勞德希望這是一個好兆頭。

  醫生對進來的克勞德微微鞠躬示意:「史特萊夫先生?」

  克勞德輕點了下頭回應,他徑直走到蒂法身邊端詳著她。

  「她沒事吧?」

  「她的頭部受了傷。」醫生沒有正面回答,「還有些擦傷和瘀傷,但除此之外,她的傷情比許多其他的傷者要好得多。她的腦部還有些瘀傷,我們會保持觀察。這些瘀傷在頭部受傷中很常見,通常會自行癒合。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她醒來,看她情況如何。」醫生對克勞德微笑,「我們會一直關注她的。」

  克勞德靜靜地等醫生離開了房間,然後他在床邊坐下,牽起蒂法的一隻手,雙手輕握著。「你做到了。」他低聲對蒂法說,「你保護了丹澤爾,瑪琳也會沒事的。」他俯身在蒂法肩頭輕吻了一下,「對不起,我當時不在你身邊。」

  蒂法沒有回應,但他聽到她的聲音在他的記憶中迴響。有多少話他埋在心底不敢說出口?而這都是蒂法這些年來一直對他說的。

  「別再為不是自己的錯而道歉。做你能做的,再往前走一步。不要放棄,好嗎?」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