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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過後,「第七天堂」中慶功宴的嘈雜聲終於平息了下來。大家當然有慶祝的理由:復活的賽菲羅斯再次被擊敗,困擾人們很久的「星痕症候群」也被治癒了,面臨著威脅的星球,又再一次被拯救。

  席德搖搖晃晃地準備回到他的飛艇上時跌倒在地,他爛醉如泥地躺在酒吧地板上,揮舞著蒂法的邀請函嚷嚷著:「我有被子了!」他含糊不清的嘟囔著關於雪菈和家裡的事情。赤紅XIII跟了上去,他說為了雪菈著想,他會確保席德不會「醉駕」著回去。

  尤菲也醉得人事不省,但她已經成功地把文森特堵到了房間的角落裡。她歪歪倒倒地趴在桌上。文森特要離開的話,只能推開她或者從她身上爬過去。克勞德覺得要不了多久文森特就會推開她,然後尤菲就會在地板上睡一整晚——對此他毫不懷疑。但現在,文森特只是握著一杯從宴會開始到現在都沒喝完的酒,安靜地坐著。

  丹澤爾趴在吧檯上睡著了,克勞德把他抱上床。巴雷特也送瑪琳去了樓上的臥室。不一會兒,樓上傳來轟隆隆的鼾聲——看來巴雷特也喝醉了。

  克勞德步出酒吧,呼吸著溫暖的夜風。他抬頭注視著夜空,縱觀他所能想起的回憶,他感到自己第一次可以真正地自由呼吸了——沒有了痛苦,沒有了負罪感,沒有了一直以來的沉重壓力。

  酒吧大門打開了,蒂法站在門口凝視著他的背影:「克勞德?」

  「嗯。」

   蒂法早就注意到了克勞德的舉止,不過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走上前去向他無聲地微笑。這是她發自內心的笑容,不像以前為了讓別人高興而強迫自己的那種。她牽起克勞德的手,緊握了下又放開。雖然她沒有解釋,但不需語言說明,克勞德知道,這是「歡迎回家」的意思,同時也是一種疑問——在她溫柔的笑容中,克勞德看見了隱隱的擔憂。

  蒂法沒有問,但克勞德依然做出了回應。因為他想要這麼做:「回家真好。」

  蒂法的眼眸一亮,但眼底仍潛藏著什麼。克勞德知道,因為他也在害怕著:他還有許多因為自己的逃避而留下的裂隙等著他去彌補。但蒂法的眼神還有另一種東西,一種總是為他而存在的東西:希望。

  有時,克勞德覺得自己不配擁有她的希望。好幾次都是因為他,蒂法被拉到了絕望的懸崖邊上。然而,蒂法始終對他滿懷希冀和信心。即使經歷了這樣多的風雨,她也從未拋下他獨自一人。她的信念不渝地伴隨著他,並給予他力量。

  酒吧的門開了,探出丹澤爾的小腦袋。瑪琳抱著她最喜歡的布偶兔從他身邊走出來,揉著惺忪的睡眼:「蒂法,我可以在你的床上睡嗎?爸爸在我們的臥室地板上睡著了,呼嚕聲吵得我們睡不著。」

  蒂法笑了起來:「當然可以,快去吧。丹澤爾……」

  「我可以睡在地上,」丹澤爾快速地回應道,「我知道備用的睡墊在哪。」

  兩個孩子進去以後,蒂法如釋重負般地長出了口氣。或許她已負擔著來自克勞德的壓力太久,直到如今的解放。無論面對著怎樣的壓力,她總能很好地調節自己的情緒,同時又盡她所能地為別人分擔著。

  克勞德慢慢探出手握住蒂法的,像幾分鐘前那樣輕握了下。蒂法驚奇地瞥了他一眼,隨即又化為了安心。

  他無法改變因為以前的不辭而別給蒂法,丹澤爾和瑪琳造成的傷害。但或許,給他時間,他可以去彌補。他不確定應該怎麼做,但沒有關係,就從現在開始——因為他回家了。

 


第一章 初雪之日

 

  「下雪啦!」

  在瑪琳激動的叫聲中,丹澤爾一路小跑到窗前。正在洗碗碟的蒂法也抬起了頭,她眼前一亮,用抹布把手擦乾,然後快步走到窗邊,越過兩個孩子的頭望著外面的雪景。

  克勞德臉上閃過一絲笑意,他微微搖了搖頭,把注意力轉回到擺在吧檯的快遞單上。雪對他來說只意味著明早的道路可能會結冰。

  「我真希望雪可以把地面鋪滿,那樣的話我們明天就可以在雪地裡玩了!」瑪琳說。

  「或許我們明天就得待在家裡,不用去學校了。」丹澤爾附和道。

  克勞德瞥了一眼丹澤爾,正看見他用希冀的眼神看著蒂法。

  「學校離家只隔了兩個街區,」蒂法說,她往窗外看了最後一眼,回到櫃檯後繼續工作,「我覺得不會積那麼多的雪,讓你們連兩個街區都走不了。」

  丹澤爾歎了口氣:「我想也是。」

  「而且說到學校——」蒂法開口。

  「該睡覺啦。」兩個精靈鬼很有默契地異口同聲。兩人離開窗邊,飛一般地跑上二樓去洗漱了。

  蒂法清洗完最後一個碟子,她倚著櫃檯端詳著克勞德的快遞單:「明天的工作忙嗎?」

  克勞德搖搖頭:「只有幾件需要晨遞的貨物。後天排得很滿。」然後意識到蒂法可能有什麼事,他問道:「需要我帶點什麼嗎?」

  「不,」蒂法暖暖一笑,「我明天早上也不會在店裡,得去買點東西。」她繞著櫃檯走了幾步,遲疑了下,說:「嗯……尤菲明晚會來店裡吃飯。」

  克勞德的眉頭擰成了一團:「她不會來做飯吧?」

  「當然不會。」蒂法鄭重地回答。

  就這點上來說,算是萬幸。上一次尤菲堅持要來吧裡做一頓飯,結果差點把大家送進醫院——而這點後果比起被她搞得一片狼藉的酒吧,又算不上什麼了。

  瑪琳「咚咚咚」地從樓上跑了下來:「蒂法,麥斯不見了。」

  「在我這兒呢,這小傢伙不知道為什麼從你的房間溜到這兒來了,搞得全身髒兮兮的。」蒂法邊說邊走進拐角處,克勞德聽到洗衣間的門打開了。一會兒,蒂法帶著一個陳舊的布偶兔子回來了。瑪琳接過它,緊緊地抱在身旁。

  「謝謝你,蒂法。」瑪琳跳到克勞德身邊抱了抱他,「晚安,克勞德。」

  克勞德單手回抱了一下她:「晚安。」他目送蒂法跟著瑪琳上樓去督促孩子們上床睡覺。

  過了幾分鐘,樓上傳來丹澤爾的叫聲:「明天見,克勞德!」

  「明天見,丹澤爾!」克勞德回應道。丹澤爾這樣向他說晚安或者道別已經有兩年多了,不是「明天見」就是「一會見」。剛開始的時候,克勞德知道丹澤爾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安慰他自己:克勞德再不會像以前患有星痕時那樣不告而別了。不過現在,這種問候方式已經變成了他的習慣。

  蒂法確認孩子們上床睡覺的時候,克勞德收起已經規劃完畢的快遞單和地圖,上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聽見蒂法的腳步聲回到樓下,然後傳來了酒吧大門開關的聲音。他下樓,看見蒂法的鞋襪放在門口。克勞德打開門,意料之中地看見蒂法正坐在門外的台階上。

  氣溫雖冷但並不刺骨,大片的雪花輕柔又無聲地落在她的黑髮,衣服和赤裸的雙足上。她轉頭向克勞德,伸手邀請他坐過去。

  克勞德只猶豫了一瞬,然後他在她身後坐了下來,張開雙臂將蒂法擁入懷中。蒂法靠在他的胸前,拉近他堅實有力的胳膊,滿足地歎了口氣——雖然克勞德看不見她的臉,但他確信她的臉上一定滿溢著笑意。

  「很漂亮呢,對吧?」

  「……是雪。」

  「沒錯。」蒂法仰頭望著他,克勞德看見了她燦爛的笑容。

  蒂法望著遠方,安靜了一會兒,開口說:「雪讓我想起了尼貝爾海姆。我一直都覺得那兒山裡的雪景很美。」

  「我只覺得很冷。」克勞德說。

  「山裡下第一場雪的時候,爸爸經常叫我光著腳去雪地裡跑一跑。」

  克勞德的嘴角露出淺笑,他的靴尖輕觸她的赤足:「我記得。」

  「那兒的雪看起來好軟,我不怕冷。」蒂法舒適地靠在他的懷中,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時候,只要還不到凍傷的程度,我就想一直待在外面。」直到現在她也沒有動,只是把克勞德的雙臂抱得更緊了一些——克勞德明白,他知道回憶帶給蒂法的感受。儘管這麼多年過去了,尼貝爾海姆仍是兩人心中不能觸碰的傷口。自從隕石事件後的那場命運之旅,他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去尼貝爾海姆了——那個地方,已經給兩人留下了太多痛苦的回憶。

  蒂法終於站了起來,失去克勞德體溫的瞬間,她的身體有些輕微的顫抖。克勞德起身,跟著她回到酒吧裡。在蒂法穿回鞋襪的時候,他轉身鎖門。

  克勞德看向樓上,他想睡覺了——明天他還得早起去工作。在他解開鞋帶放好靴子的時候,蒂法走進臥室,她的臉因為寒冷而顯得潮紅。克勞德剛想用毛毯把她裹起來,她就鑽到床上去了。

  「冷嗎?」他拉開被子一角,在蒂法身邊躺下。

  蒂法馬上緊貼到他身側:「不是很冷。」她呢喃著,指尖撫過他的臉龐。克勞德感受著其上的老繭,他知道這雙手在面對敵人時是多麼的有力,但現在她的觸摸就像飄雪一樣輕柔。蒂法的那種不屈的力量和溫柔的混合氣質,一直是吸引著他眾多因素之一,從始至終。

  他端詳著她的臉,看見了她滿足的眼神。他們已經在一起了很久很久,而且在一年前就結婚了。即使這樣,當克勞德看見蒂法眼中的幸福神色,並意識到自己是那股幸福的來源時,他仍有一瞬會感到驚訝,驚訝這一切都是真實的——蒂法仍愛著他,需要他。

  這羈絆支撐著他們挺過最艱難的時期,或許它像現在兩人的關係一樣,並不完美,但經歷過戰鬥、恐懼、危難、失望……所有的一切之後,兩人依然堅守在彼此的身邊。

  蒂法雙臂環繞上克勞德的腰間,蜻蜓點水般在他唇上輕吻了一下。克勞德溫柔地回吻著她。蒂法的手在她身上輕撫著、慢慢向下滑去,克勞德緊緊將她擁入自己懷中,慢慢拉開了她的背心拉鏈。兩人的吻變得更加深沉而熾熱。

  有時,克勞德確實不善言辭,但這無關緊要,因為這時他會用行動讓蒂法知道他有多麼愛她。

 

  克勞德的早上的工作平淡無奇,地上有層薄薄的積雪散落地分佈著,道路沒有真正結冰,但裝備精良的芬尼爾可以適應各種天氣下的環境。克勞德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怪物,他回到 Edge(名詞解釋)的時間比他預計的要早一些。

  就在他入城的時候,他看見城中的某個區域正冒起濃煙——正是家所在的地方。

  像是被一桶冰水當頭澆下,克勞德在機車上僵住了半秒鐘,胸腔中的心臟雷鳴般狂跳起來。他飛快地駛進街道,敏捷地閃過行人和車輛,已經無力思考的腦中只剩下了一個迫切的懇求:不要……

  當克勞德離家還有兩條街的時候,極度的恐懼張開了冰冷的手指,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臟。他清楚地瞭解第七天堂周圍每一座建築的位置,但現在至關緊要的是學校——就在酒吧那條街轉角的方向。

  學校已陷入一片火海,克勞德丟下機車衝了進去。這是一棟兩層樓的老舊建築,過去是商場,後來 WRO(World Regenesis Organization:世界再生組織) 把它改為了一個提供教育的場所,然而現在,它被毀滅了。二樓的大部分已經坍塌到了一樓,堆起厚厚的碎石塊,火舌舔舐著尚還矗立著的幾面殘牆,像狡詐的死神的手指,伺機奪取任何一點殘存下來的生命。

  克勞德的目光沒有在廢墟上多作停留,他粗暴地推開擋在面前的慌亂的人群。眼前的場景異常混亂。 WRO 的救援人員和其他趕來幫忙的大人們忙著檢視蜷縮在一起,或是躺在地上的孩子們。克勞德看見其中有些孩子一動不動,不知是昏迷過去了還是已經死了。數個傷者被抬上車,迅速地送往醫院。

  一個女孩尖叫著被從碎石堆中拉了出來。克勞德的視線從她臉上一掠而過,然後轉向其他人。他看見幾個認識的、但不是他在急切尋找的孩子。

  「丹澤爾!」他喊道,「瑪琳!」

  兩個孩子到底在哪兒?被埋在了廢墟中嗎?還是被送去了醫院?蒂法又在哪裡?她一定清楚學校發生了什麼,因為第七天堂離這裡如此之近。為什麼她不給他打電話?難道發生了什麼事令她無法聯繫他?

  克勞德一邊穿過混亂的人群尋找瑪琳和丹澤爾,一邊打開手機撥給蒂法。

  「嘟、嘟、嘟……」六聲之後,線路被接入了語音信箱。他失望地掛斷電話,開始擔心起蒂法:蒂法一直都是馬上接電話的。

  他掛斷,正要重撥一次,手機突然自己響了起來。

  一定是蒂法打回來了!他看向屏幕,上面閃動著尤菲的名字。克勞德急切地按下通話鍵:「尤菲——」

  「克勞德!你現在得馬上趕回 Edge ,學校遭到了襲擊!我剛得到消息,現在正在路上。我不知道丹澤爾和瑪琳有沒有逃出來,而且我聯繫不上蒂法……」

  「尤菲,我就在學校。」他在哪兒都找不到人。也許他們中的一個已經被送往醫院,蒂法也跟著去了?又或許蒂法的手機信號很差……?

  「你在那裡?你找到孩子了嗎?蒂法呢?」

  克勞德已經準備放棄在被救出的人群裡尋找了,他知道孩子們有極大可能被困在了坍塌的教學樓裡,可他不能——

  「沒有,我沒——等等,我看見瑪琳了,我等下再打給你。」克勞德「啪」地關掉手機,向那個正躺在冰冷地面上的熟悉身影跑去。他在她身邊單膝跪地蹲下:「瑪琳!」

  瑪琳全身上下被灰塵覆蓋,她眨了眨眼,眩暈又茫然地看向他:「克勞德?」

  克勞德快速地檢視了一遍瑪琳,她的棕髮混和著泥土,變成一條一條的。她的裙子也被撕裂了,又破又髒。但真正引起克勞德注意的是她沾著血跡的裙擺。

  「克勞德,我受傷了。」儘管瑪琳眼神有些模糊,但聲音卻很穩定——虛弱、渾濁,但穩定。她曾多次置身於危境中,那些經歷使她在危機中仍然能夠保持鎮定。「我不知道丹澤爾在哪,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來了。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逃出來的,好像有什麼砸中了我……」

  克勞德小心的拉起她的裙角,血液正從她身體左側肆意地汩汩流出。瑪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她眨眨眼:「噢!」一陣難捱的沉默後,她開口道:「克勞德?」

  她聲音中包含著巨大的恐慌,也折射著克勞德內心的絕望。他現在必須馬上帶著瑪琳去醫院,必須給她找來醫生,必須找到丹澤爾,還有,搞清楚蒂法到底怎麼了,她為什麼不接電話,以及發生這一切的原因——然而,他沒有時間再去問別人了。

  「會沒事的,瑪琳。我現在就把你送去醫院。如果丹澤爾不在醫院,我就回來找到他為止。」他送瑪琳去醫院要比請 WRO 幫忙送快得多。克勞德小心地抱起瑪琳坐上芬尼爾,放在自己腿上,瑪琳沒有說話,她在發抖。克勞德發動機車,眨眼間便將現場甩在了身後。

  到底發生了什麼?這是怎樣的襲擊?怪物?爆炸?還是恐怖行動?還是其他的?蒂法又身在何處?克勞德心急如焚。他飛快地駛過街道的時候嘗試著再次聯繫蒂法,卻又再次被接進語音信箱。

  芬里爾轟鳴著在醫院大門外停下,克勞德抱上瑪琳,狂奔著撞了進去。小女孩無力的躺在他懷中,兩眼緊閉,臉色蒼白。

  醫院裡的情況和學校一樣混亂,到處都是匆忙的醫護人員。克勞德身後又有幾個來自學校的孩子被送了進來。有位醫生發現了抱著瑪琳的克勞德,她急忙跑過來檢查瑪琳的情況。

  克勞德從醫生的表情看出來瑪琳的傷情不容樂觀。這點在醫生發佈一連串的指令後顯得尤為明確。瑪琳被飛快地放上擔架,醫生飛快問道:「她是你的家屬?」

  「對。」

  「她必須馬上接受手術,你不能進去。現在你能幫忙的就是給她登記,以便讓我們知道她的身份。我們正在盡量把傷者分類——拿著。」她交給克勞德一塊帶有數字的銘牌,「這是她的編號,我會盡快讓你知道她的情況。」醫生帶著瑪琳急急地衝進手術室,一邊對其他醫護髮布著命令,一邊關上了手術室的大門。

  輕柔的關門聲在克勞德聽來像是槍聲的迴響。當這扇門再打開時,瑪琳是否會平安?他心裡沒底,也不敢去想。他還得去找蒂法和丹澤爾。他甚至對自己的生活在一瞬間突然崩潰一點也不感到驚訝,因為在過去就是這樣。

  畢竟,這就是他以前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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